宋浮山以開玩笑的口吻接了一句話。 葉歡卻絲毫不馬虎。 他把手機上黑潮五群的群信息截了個屏,發過去。 宋浮山半晌沒說話,只發了個“照顧好自己”的表情圖。 夏麗那邊則直接去驗證了一下群信息,反饋道: “你這個開展工作的角度頗為新穎,我們還從來沒有打入過邪教徒的聊天群。” 又接著發了一條: “我給你備案了,臥底。” 再來一條: “你不會真的信奉黑潮之魔了吧。” 女人的直覺就是敏銳。 雖然她察覺到了一些什么,但自己身上的事,卻沒有那么簡單。 葉歡對著兩盒雞蛋拍了張照,發過去。附言: “入會禮是這個,你覺得我會信奉嗎?” 夏麗馬上打字過來:“這禮物絕了,你很可疑——你就那么愛吃雞蛋?” 葉歡放下手機,陷入沉思。 “很多教徒吃不起雞蛋,是這樣嗎?”他問。 “就像羅莎。”杜邦簡略地說。 “羅莎主要是負擔太重,她盡全力幫扶孤兒院,自己當然過的不太好。”葉歡說。 “大家都看出來她要死,沒人敢幫她。”杜邦道。 葉歡搖搖頭,思索片刻說: “你現在安全嗎?” “現在每個人都安全,偉大存在降下神諭,近期不許再行殺戮。”杜邦笑著說。 是啊。 不許殺戮。 但沒有說不許構陷,對吧。 神明的烈焰足以焚燒靈魂,但人類的流言蜚語也可以讓一個人自己去死。 贊揚也許是捧殺,吃飯也許是刺殺。 這樣比較起來,葉歡甚至覺得自己更愿意面對那位偉大存在。 “大人,我們現在做什么?您有什么計劃是我可以去做的?” 杜邦沉聲問道。 這一刻他就像是盡忠職守的奴仆。 “我倒是有個計劃。”葉歡沉吟道。 “請大人吩咐。” “首先,城外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我聽說教會里的武者都出城去了。”葉歡問道。 杜邦神情緊張起來,壓低聲音道: “聽說是從礦區得到了什么儀式道具,不敢在城里施展,拿出去使用了。” “已經使用了?”葉歡問。 “不清楚,他們今天回來——大約還要一個小時的時間,然后我們才會知道結果。”杜邦說。 原來如此。 那天晚上,礦區到底發生了什么? 原身究竟是怎么死的? 葉歡陷入沉思。 “你先回去吧,平時加強防備,實在有危險,到調查局來找我。” “是,大人——您的計劃是什么?” “別問。”葉歡簡短地說。 杜邦眉頭跳了跳。 你這不厚道啊。 你說有個計劃,又問我城外的事,我都說了,結果臨了臨了,你讓我別問你的計劃。 “是,大人。”杜邦低頭道。 葉歡揮揮手。 杜邦起身就準備走,目光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桌上的箱子。 葉歡盯著他。 他便作罷,迅速朝后廚走去,不見了。 餐館的大門打開,“打烊”的牌子被摘下來。 一切恢復如常。 葉歡坐在那里繼續吃飯。 …總覺得心里隱隱有些不安。 他們在礦區深處到底發現了什么? 那個礦死了一百多人。 不行。 要趕緊回去一趟,把蘇海生和趙令儀接出來。 手機微微震動。 葉歡拿起手機,看著羅莎剛剛發過來的一條私信: “你怎么跟杜邦在一起?” “我準備辦他。”葉歡說。 對面立刻發了一個笑臉,又道:“你抓到他的尾巴了?” “沒有。” “那——” “我問過你。”葉歡打字。 羅莎那邊半天沒有回應。 羅莎坐在沙發上,怔怔地看著“我問過你”這四個字。 是啊。 他在動身去殺人前,問過自己。 “教會里像你這樣的人,還有嗎?” 當時自己怎么說的? “沒有。” 即便杜邦帶他入教,從名義上是他的“引路人”,又有雄厚的實力和地位,但他還是準備辦對方。 他只信我! 羅莎盯著手機屏幕,飛快打字: “我才加入教會不久,其實很多人和事都不太清楚,但他找過我,說是可以放一筆高利貸給我。” 緊接著傳過來一個文件。 是視頻。 里面正是一段杜邦跟羅莎交談的內容。 他極力勸說羅莎借錢,說是可以緩解她的經濟壓力,后續還款不必操心,教會一定能幫忙的。 羅莎拒絕了。 杜邦有些不甘心,最后說了句有需要隨時聯系,這才遺憾地離開教會聚集地。 對一個新人放貸。 嘖。 葉歡不禁有些感慨。 ——羅莎其實非常聰明,她一直都在盡力保護她自己。 她拼盡全力。 直到再也沒有辦法。 這樣想來,當初她愿意跟自己達成交易,或許不只是因為錢,還因為她已經小心謹慎地觀察了整件事情。 她覺得是機會。 她梭哈了。 當時她降臨在自己面前,說的第一句話是: “說一下你最后一次使用儀式之火的情況,記住不要說謊。” 如今看來。 這更像是一種提示。 快,你要說正確的事救你自己。 自己做了正確的回答,她又說了什么? “…你怎么會找到這里來…我查閱了一下,沒有人告訴你這個據點。” 她在給自己遞話,而不是扣帽子,又或是別的什么。 她甚至說了“我查閱了一下”這句話,來提醒自己不要亂說話。 這是給自己解釋的機會。 自己很好地配合了她。 她也在盡力配合自己。 雙人舞。 從刀尖上一直舞到此刻,兩人都安全了。 再比如此刻。 即便是沒有看到杜邦的“身份成就”,只要稍稍問一下羅莎,自己就會知道對方的底色。 羅莎。 羅莎! 葉歡心思浮動,仿佛又看到她那雙翠綠色眸子,看到她透亮眼瞳里的笑意,看到她輕輕擁著自己,握住自己的手,按在她心口。 餐廳里一片靜謐。 只有墻上的時鐘在“咔嗒”、“咔嗒”地走著。 外界街道上不時有汽車呼嘯而過。 葉歡微閉的雙目睜開。 他把剛才拍照的各種地契房產和經營許可證等,全部發給宋浮山。 “這是什么?”宋浮山問。 “打入教會,成功取信一名成員,該成員上的貢。”葉歡打字。 “過于荒謬了,你一個新人,怎么會有人給你上供?” “我是武者。” “想求你辦事,對吧。” “對。” “這給的也太多了。” “所以我問一下,這種邪教的贓款贓物,能依法收繳嗎?” 這句話一說。 對面就沉默了。 宋浮山這種人物,應該一聽就懂,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數息后。 屏幕亮起來: “你不怕別人說你是釣魚執法?” “釣魚?尊敬的科長,您只用回答我一個問題——那家伙是不是邪教徒?”葉歡打字。 是邪教徒! 所以我這不是釣魚執法! 這個道理太簡單了。 “你在哪兒?”宋浮山回消息。 葉歡共享了個地址。 “等我。”宋浮山說。 七八分鐘后。 宋浮山風塵仆仆地趕來。 一同趕來的,還有一名穿著黑色職業裝的女調查員。 “這是夏主任的得力助手,趙娜。” 宋浮山介紹道。 “娜姐好。”葉歡笑道,把箱子推到兩人面前。 趙娜點了下頭,立刻開始查看箱子里的各種東西。 其中有些拿不準的,她拿出手機,拍了幾張圖,上傳調查局系統,慢慢看著一條條反饋信息。 有些東西系統里也沒有,她就直接打電話問。 “說下情況吧。” 宋浮山道。 葉歡就把剛才的事情說了說。 “…你這就把他的財產全收繳了?” 宋浮山問。 “他自愿的,”葉歡淡淡地說,“邪教徒說的話,我可能還斟酌一二,但放高利貸的人,我一個字都不信。” “高利貸?”宋浮山問。 “他想給我的線人放高利貸。”葉歡道。 葉歡又道:“我只是個新人,沒有本事替他報仇,遇事自然要上報。” 宋浮山望向趙娜。 “壞消息是這些東西有一半是過期的、作廢的、無效的;好消息是另一半都是對的,沒有問題。” 趙娜將幾張房契放在桌上。 現在房子很貴的。 出手就能入賬一大筆資金。 宋浮山沉吟著,開口道:“葉歡,你這些東西一上繳,就做不成臥底了。” “我今天休假,順手收繳了這些東西,已經算是臨時加班了,科長。” 葉歡道。 “為這些東西,寧愿放棄臥底身份?”趙娜問。 “科長說局里財務壓力比較大,”葉歡一臉無所謂,“做臥底多危險,該放棄就放棄了。” “夏主任還專門給你的臥底身份備了案,可惜了。”趙娜嘆口氣,卻沖他露出微笑。 其他都是虛的。 立再多功勞,也是你個人的事,跟大家沒有關系。 但你能兢兢業業做事,不違反任何規定就給局里帶來創收,讓大家不至于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那你就是值得贊賞的。 宋浮山臉上也有了幾分笑意。 自己早上才說同事們犧牲之后,財政上有困難。 這小子就上心了。 “我只好奇一件事。”葉歡道。 “什么?”宋浮山問。 “到底是不是西城區的地下黑幫殺了他妻女。” 這個要問。 這是為了挽救自己的形象。 自己是出于正義的發聲,才問了這個問題。 趙娜看他一眼,目光愈發柔和。 宋浮山搖搖頭,拿起手機,打了個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