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這豎子，沒長眼睛么？我這耳杯是主君所賜的好物，你現在給我打碎了，你賠得起么？” 聲音是從主事趙任房間傳出的。 “主事息怒，俺、俺不是故意的…俺真不是故意的！”一個少年的聲音顫抖著從房中傳出。 聽這少年的話語，想來是打壞了那趙任的什么器具，然后惹得趙任大怒吧。 “爾這賤奴，還敢狡辯，乃公打死你！”趙任憤怒的聲音又從房間飄出。 繼而又有那少年哭喊求饒的聲音不斷傳出。 過了好一陣，那趙任似乎沒有停手的意思，而少年慘痛的哭喊聲依舊不絕于耳。 劉備眉頭微皺，最后還是起身了。 等劉備走到他住的房屋門口，卻見寇破奴也從隔壁走了出來。 其余房屋中也有人探出頭，不過見是從主事趙任的屋子里傳出，便又縮了回去，自顧自做事去了。 而劉備與寇破奴二人卻是互相對視了一眼，很有默契地通過回廊，往那聲音傳來的地方走去。 到了那屋前，劉備從半開著的窗戶往里看了一眼。 只見地上蜷縮著一個身材不算瘦小的身影，此刻卻全身發抖，不斷發出慘叫求饒的呻吟。 這像極了在高柳時，劉壯被吳季痛打的場景。 就在他猶豫要不要上前勸說一番時，又見那主事趙任直接提起屋中的幾案砸向了那少年。 “啊！” 那少年緊緊護住頭部，身上卻結結實實挨了一擊。 慘痛的叫聲更加凄厲，讓人不忍。 “趙主事！” 劉備敲了敲房門，提高了聲量喊道。 “何人？”趙任正在氣頭上，語氣極為不善。 “劉備！” “原來是玄德。”房門打開了，趙任擠出一個笑容，卻顯得非常僵硬，“可有要緊之事？” “是這，”劉備指了指前院，認真說道，“方才我路過馬廄，卻見其多處在漏水。 這個天本就炎熱，加上眼下下著雨，又悶又潮，牛馬又嬌貴的很，我怕因此而染病， 故而前來告知主事一聲，看是不是和這逆旅主人說一說，趕緊修繕一下？” “原來是這事啊！”趙任以為是什么大事呢，結果是這等雞毛蒜皮的小事，不過他是不敢對劉備發火的，只能說道：“此乃小事一樁，我安排人去說一聲便是。” “行，我也是隨口一提，趙主事既然這么說，那我也不叨擾了。”劉備拱了拱手，便轉身離開。 劉備走得很慢，耳朵一直關注著房間內的動靜。 好在沒再有打雜的聲音。 過了片刻，卻聽見那趙任呵斥道：“爾這賤奴，還不快滾！” 隨后，那少年踉踉蹌蹌從房屋內走了出來。 只見那少年頭發散亂，臉上有明顯的瘀傷，牙關緊咬著，正準備往前院的方向走去。 劉備見狀，立刻給寇破奴使了一個眼色。 后者會意，立刻上前把少年拉到一旁，低聲道：“你身上有傷，隨我來。” 那少年用遲疑的眼神看了看寇破奴，又看向劉備。 這么長時間了，少年自然認得劉備，猶豫了片刻，這才點了點頭，跟在了二人身后。 少年隨二人來到劉備住的房間里，劉備示意他坐下，然后從角落里的小竹笥里取出一小瓦盒——這是劉備提前讓人專門為他配制的藥粉，可止血，可療傷。 其實這個時代也有藥酒或者藥膏之類，用來治跌打損傷或者刀劍創傷。 只是藥酒一般是現泡，不利于隨身攜帶；而藥膏一般混合動物油脂熬制，這個天熱，不容易存儲，也容易變質。 只有磨好的干粉，最為方便。 “把衣服解開，我看看。”劉備輕聲說著。 那少年欲言又止，猶豫了一下，還是照做了。 劉備一看，倒吸了一口涼氣。 此兒甚身上淤青、紅腫遍布，真叫一個觸目驚心。 而且還可以看出，這少年身上還有不少舊傷痕跡。 想必經常遭到毆打。 這趙任看著一副斯文模樣，平素穿著也人模狗樣的，沒想到下手如此狠毒！ “今日你如何惹了他？”劉備沒提趙任的名字，不過這少年自然明白劉備所指何人。 “俺、俺去送水，地不平，不小心摔了一跤，打翻了案上的漆耳杯…” 劉備在聽完少年的講述后，也是一陣無語。 不就是一漆耳杯么？ 至于下如此狠手？ 沒想到趙任這廝，是個睚眥必報的小心眼兒呀！ 劉備一邊給他上藥，一邊問道：“對了，還沒問你叫啥名字呢？” 少年被藥疼得嘶了一聲，然后回道： “回、回劉君，俺叫趙犢。” “趙任是你什么人？” “若論輩份，趙主事是俺宗叔，不過他是主家子弟，俺不敢高攀。” 劉備大概明白了，這少年與趙任只是同宗，然后估計家境貧寒，平素依附著主家。 再說直白點，就是趙家的佃戶或者仆役之類。 “你家里還有什么人？”劉備把藥上完后，把少年的衣服給他提了上去，又隨后問了一句。 “俺、俺家…”少年一聽這話，頓時有些哽咽，“俺父母早就走了，大兄早夭，俺仲兄…仲兄去年被征了徭役，再也沒回來…” 說著說著，少年兒登時泣不成聲了起來。 劉備見狀，嘆了口氣。 又是一個苦命人啊！ 若他當時也折在了塞外，那么他母親還不知道會怎樣呢。 “不瞞小兄弟，我去歲也被征了徭役…”劉備想起往事，頗為唏噓，不過為了安慰少年兒，換上了一副笑臉，“你看我不是回了么？說不定你兄長也還活著，只是暫時回不來呢。” “劉君，已去歲也被征了徭役？”少年兒一聽這話，眼睛頓時亮了起來，拉著劉備連忙問道，“劉君可見著俺仲兄了？” “你仲兄叫啥？” “俺仲兄叫趙仲！”少年兒快速答道，眼中滿是期待。 “趙仲？” 劉備一愣。 寇破奴驚呼出聲。 造化真是弄人。 沒想到趙犢居然是趙仲之弟。 那個被永樂少府之弟、軍候王雄以及二走狗活活打死的趙仲！ 那個被他與寇破奴一起尋得風水寶地并下葬的趙仲！ 人已經入了土，劉備又能說什么呢？ 話在喉間滾了又滾，可在對上趙犢那滿是期待的眼神時，最后還是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