薊縣,刺史官署。 前堂之上。 劉虞坐于主位,把書卷合起置于案上,左手微微捏了捏頷下胡須,又看了一眼鮮于猷,神色頗為驚訝。 “那劉玄德當真不愿接受吾之征辟?可是嫌官職小了?” 劉虞可是打聽過一番的,這劉備家里,此前也算是官宦之家,不過其父早逝,家境也落魄了下來。 他聽鮮于猷說了劉備為搭救酈文勝奔走之事,市井中也有傳此子為友還酒錢的義舉,所以他這才動了心思,想要征辟此人。 不料,此子居然給推辭了?! 而且推辭的理由是家中母病,需要照料。 大漢以孝治天下,這下子,他也沒話說了。 不過令他始終想不通的是,這么一個別人擠破頭都想為他屬吏的機會居然不要! “回明使君,玄德絕非那般的人。或許他有難言之隱吧。” 鮮于猷也搞不懂啊,他只能解釋道:“玄德輕財好義,此前下吏能夠買得起那四匹縑,也全賴玄德。” “哦?何出此言?”劉虞神色微動,頗感好奇。 于是,鮮于猷把劉備花三金買他那卷殘書的事說了一遍。 劉虞聽后,過了好久才嘆道:“中優賣書救兄,乃至孝也。玄德仗義疏財,乃大仁也。不意這苦寒之地,亦生芳草哉!” “明使君謬贊,下吏惶恐。” “哎~中優志慮忠純,不必過謙。” 劉虞擺了擺手,悠然一笑:“劉玄德既要侍奉其母,吾豈非強人所難哉?罷了罷了。” 鮮于猷見劉虞不僅沒發怒,反而還夸贊他二人,不由對這劉使君心生敬佩。 猶豫了片刻,他還是下定決心說道:“明使君,下吏還有一事稟奏。” “中優還有何事?” “明使君,玄德雖不愿出仕,卻推薦了其宗弟劉劭。”鮮于猷繼續說著:“玄德言劉劭之才在他之上,曾與他同入盧公門下。使君若有意,可攬之。” 鮮于猷說完,心在砰砰砰直跳。 這事兒按理說不該他一個剛被征辟的書佐多言的。 可是玄德幫他甚多,若能使玄德宗弟入劉使君麾下,也算為玄德有所裨益了。 劉虞并未說話,反而是安坐案后,捋著胡須,若有所思。 這劉玄德先是替友還賬,后又擲金買書,再又獨行雒陽為素未謀面之人奔走,而今又薦其宗弟… 這樣的人,豈非義士乎?! 而且據說此人尚才十七八歲! 此子這么做,究竟意欲何為? 養名乎? 汝南袁氏的袁本初,母憂,辭去濮陽長,歸鄉為母守孝三年,母喪服畢后,又宣布為其早亡的父親袁成補服三年孝——袁紹本袁逢之庶子,后過繼給其伯父袁成。 過繼子給早亡的伯父服喪三年,不是說不合禮法,而是太合禮法了! 這事兒曾轟動一時。當時有許多人皆言袁本初這是在作秀,博取高名。 然而在劉虞看來,無論邀名也好,真情也罷,至少人家袁本初前后實打實守了六年! 這天下有幾人能做到? 這可是六年啊!有些人一旦離開官場,別說六年,便是六個月,也可能物是人非了。 六年的政治生涯,意味著什么,劉虞很清楚。 沒有幾個人有這個魄力,敢去“浪費”六年政治生涯的。 所以,劉玄德此子論其跡實為難得。 思考良久之后,劉虞終于下定決心:“既如此,再辛苦中優走一趟吧。” 鮮于猷聞言大喜,當即領了文書離去。 … 而已經在涿縣市肆周邊觀察了數日的劉備,尚不知他當時也就隨口一說,居然劉虞同意了。 他當然不知道,此時劉虞剛上任幽州刺史,根基未穩,羽翼未豐,也正需要一些與郡縣牽扯不深的清白之士來替他做事。 而劉備他們宗族也算是當地大族,有一定的影響力。 所以,究其原因,還真不是他的話起了作用。 這幾日,劉備通過仔細觀察,也發現了駔儈這一行還真不是那么容易干的。 在做這一行的基本都是本地有些人脈和影響力的人。 想想也是,要為人家的交易做擔保,可不就需要人脈么? 劉備只能退而求其次,看能不能從相馬入手,不過人家看他年紀輕輕,嘴上無毛,基本沒人鳥他。 而做僦護呢? 大部分的本地商隊基本都是當地豪強之家,他們有自己的部曲、徒附、賓客等。 就算招人,也大多招使氣力的夫子、廝役、將車人等,而“高級”護衛騎士,基本不招。 劉備打聽過,按照現在的市價,一個僦卒,也就普通壯漢,持刀矛步行,隨行護衛,且不騎馬,在邊地寇匪多出的地帶,包食宿的情況下,每日可得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錢。 而若是自帶馬匹、鞍具、武器的騎士,同樣在包含人食、芻草的條件下,雇主還需每日給錢四五百。 當然,內地相對太平的地區,價格至少會低上兩三成。 萬事開頭難。 這就像后世做銷售一樣,最開始沒有人脈關系,人家不會輕易相信你,第一單至關重要。 所以,劉備在與眾人商議后,覺得改變策略。 接不到本地人的生意,那就接外地人的。 于是,劉備決定“兵分三路”,他繼續在縣市中游走,而簡雍在郭南官道附近,寇破奴在郭北官道一帶蹲守。 果然,調整策略后,有了效果。 二月初五這一天,簡雍急匆匆從城南趕來。 “玄德,我打聽到中山來的賈部正在招僦人。” “他們在何處?”劉備拍了拍手上的塵土,起身追問。 “就在郭南不遠處的逆旅,據說他們只在這里停留兩日。”簡雍緩了緩,等氣息順勻了后才回道。 所謂“逆旅”,也就是私人開的客舍。 光武中興,本就是由許多豪強大族支持建立的政權,因而如今這經商環境,十分寬松,官道旁普遍存在,特別是地處交通要道附近。 “阿壯,你去郭北尋破奴,你們待會兒到郭南與我們匯合。” 劉備對劉壯吩咐了一句,便牽著馬與簡雍走了。 簡雍、劉備走地很快,這一來一回可把簡雍累壞了。 涿縣南郭外的官道兩側,有好幾家逆旅,這些逆旅背后不是官吏就當地豪強開設的。 劉備跟著簡雍的腳步,來到其中一家逆旅前。 簡雍在耳旁低聲說:“玄德,這家逆旅據說是縣主簿家開設的。” 劉備不動聲色的點了點頭。 這家逆旅是幾家中占地最廣的一家,看起來也比其他家要氣派一些。 簡雍便劉備招了招手。 劉備會意。 兩人從旁邊繞了過去,來到了后院。 后院用一排木柵欄圍著,占地怕是有五六畝左右。 此刻,里面停了不少馬車,正有不少仆役、徒附在忙著卸車。 “那便是從中山來的商隊。”簡雍從柵欄的縫隙間看了一陣,最后指著其中一隊馬車說道。 劉備也從縫隙望去。 只見那隊馬車,至少有四五十輛。 劉備在心中估算了一下,就算每車載二十石,也有近千石了。 這是遇見大賈了啊! 劉備二人又觀察了一陣,這才從另一側的后門走了進去。 二人來到一名正在指揮力夫、徒附搬運貨物,看著像一名管事模樣的中年人身前,劉備拱手問道:“敢問足下,可是此車群之主事?” 那中年人抬頭打量了劉備二人一番,不明所以,疑惑道:“正是。敢問二位有何事?” 劉備一聽對方正是這賈部的主事,臉上登時露出笑容:“某聽說貴部正在招人手?特來應募。” 中年人聞言,點了點頭。不過他卻并沒有立刻答應下來,而是在劉備與簡雍身上來回打量。 那意思很明:你二人看起來也不過十七八,毛都沒長齊,能行么? 劉備一看,不由在心中暗罵了句:艸,又被看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