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手已招滿,暫不缺人。”中年人又淡淡說了句,便不再準備搭理劉備二人。 不過劉備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這定是推脫之言。 看來得拿出點東西了… 于是自顧自道:“去歲朝廷三路北討大軍慘敗而歸,邊軍死傷慘重,只得收縮于重要障塞防御,此外,代、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五郡烏桓各部亦是人心浮動… 如今二三月間,不僅內地青黃不接,北邊兒胡虜想必經過嚴冬后也不好過… 想必主事常往來邊地間,肯定清楚這個時節那些胡騎常闌越塞障,入內地劫掠之事… 那些胡騎或十余騎或數十騎,來去如風,城邑他們不會去碰,但行動緩慢的車眾嘛…可就不好說了。” 說到這,那主事終于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 “足下有何能耐?有多少人?” “一騎四卒,斗具齊全。”劉備神色自若,又湊前一步,壓低聲音說道,“皆見過血的好漢子!” 那主事眼神終于有了變化,上下打量著劉備。 劉備見大將信將疑,趁熱打鐵道:“若主事不信,可立刻令人立靶我試射之。” “這可是你說的!”那主事眼中的疑慮未消,“若足下能在五十步外,五射三中,我便雇之。” 其實這主事也是個精明之人,這隨行護衛的活,自然需要有真本事的人才行。 而用射箭來測試,也是最高效最直觀的辦法了。 畢竟賈部中多一名射術精湛之士,戰力便強一上一分。 “可也。”劉備點頭,不過又提了一個要求,“我若五箭皆中,我等五人主事皆當用之。” “好。” 那主事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了下來。 五箭皆中? 哪兒那么容易! 很快,那主事吩咐一徒附找來了塊木板,立在了遠處。 劉備估摸了一下距離,差不多五十步。 簡雍沒少往劉備家跑,知曉劉備的本事,所以直接跳上一輛大車上坐了下來,腳還搭在車轅上,甚是“瀟灑”。 劉備取出弓弦上好,隨后彎弓搭箭,大概瞄了一下,便撒手放箭。 而他射出后看都沒看結果,繼續取箭上弦,整個過程一氣呵成,毫不拖泥帶水。 五箭射畢,劉備一板一眼地收起了弓箭。 旋即便聽一徒附奔過來對那主事稟報道:“主事,五箭皆中,無一脫靶!” “果真?”那主事滿是驚訝,他見劉備身材并不魁梧,卻不料真有這本事,不由嘖嘖稱奇,“去把靶取來一觀。” 不多時,兩名徒附抬著木板過來。 那主事仔細一看,只見木板上五支箭的位置皆在正中位置。 “壯士好箭法!” 主事立即和顏悅色起來,“壯士請隨我來。” 隨后,劉備便與對方談起待遇問題來。 “從涿縣至右北平徐無,不足六百里,十日可至。”賈部主事道,“壯士等五人,這一趟總計僦直九千錢。” “主事,這不對吧。”劉備還未說話,簡雍卻眉頭一皺,開口道: “據我所知,如今這世道,主家提供食宿的情況下,僦卒每日再怎么說也得百五十錢;而自帶弓馬的騎士,也需得五百錢一日,主事這帳算的…” “此去徐無,雖有遇見胡騎的風險,但那畢竟也是猜測,這位壯士方才所說的僦直委實過高了。” 那主事卻擺擺手,拿出了平素談價時的派頭,眼中透露著精明與自信。 二人口水沫子橫飛,就這樣你來我往打起了嘴仗。 “主事,你這是按照最短日期算的,若是多出一日,你可多付一日的錢?” “車眾沿官道而行,我走這條路,不下十次,基本都在十日左右,不會讓壯士等吃虧的…反而是壯士等,一看經驗就不足啊…” “…” 最后,在簡雍的周旋下,將總僦直增至九千七百錢。 … 二月初,官道兩側的田疇里能看見黔首忙碌的身影。 如今的氣溫比前一陣子暖和了不少。 凍土漸漸消融,草木也開始有了復蘇的跡象。 農家子正忙著倒騰一番田地,為一年最重要的春耕做著最后的準備。 毛狗子彎腰勞作了許久,直起腰來伸了個腰,打算到陌道邊上灌口水,稍稍歇息一會兒再接著干。 昨天管事就說了,今天他必須把眼前這一片的活給干完,不然可沒吃食。 哎~ 他也是沒法子,家里窮得連一片兒瓦都買不起,只能入了同宗大戶為奴。 不然,他估計是挨不過去歲那場大雪的。 他方走了兩步,卻見涿城方向而來的官道上出現了一支車隊。 領頭的那輛牛車車蓋上角、車軫邊緣立著根短幢(小桿),并面懸著面絳幡,不大,上面繡著字。 可他不認識。 看樣子,車上載的是糧食。 毛狗子喉間不由滾了滾,吞了口口水,眼睛發亮。 這一長串的大車,至少有數十車吧? 那這得有多少糧食啊?! 也不知是從哪兒運過來的?又將運往何處? 毛狗子砸吧了幾下,羨慕不已。 就在毛狗子羨慕的同時,在車群中的一青年望著官道兩側的良田同樣在心中感嘆著: 如此肥沃之田,大部分卻都在豪家手中。也難怪“后來”張角登高一呼,天下數州云集響應! 這青年正是劉備。 兩日前,在他與簡雍的爭取下,成功應聘上崗。 這也是劉備“復合型項目”的第一單! 這支賈部來自中山盧奴縣,主家姓靖,主事是靖家族人,名叫靖周。 ——當初劉備聽說是中山來了支賈部,他頓時就來了精神,看能不能遇見姓張或者姓蘇的。 畢竟,那史書上不是記載了兩位中山的天使投資人么?! 劉備想想也是,那兩位是販馬的,這支賈部是販糧的。 “專業”不對口。 這一趟的目的地在右北平郡下的徐無縣。 這地兒劉備沒去過,他之前服徭役,走過到涿縣到薊縣這一段,還是頗有印象的。 只不過到了薊縣之后,將會折而向東,將橫穿漁陽郡,然后才進入右北平,這一截他確實就不熟悉了。 不過,這些問題不需要他來操心。 他只需要護衛警戒,偶爾跟隨向導在前方充當斥候即可。 正如靖周所言,從涿縣到徐無縣大概接近六百里的路程,若是一路順利,走得快,十天就能到。 當然,若是真遇上什么事兒,那就不好說了。 想著,劉備又將懷中的僦券拿出來看了一遍。 “熹平七年二月初七,奴盧縣東槐里靖周,雇涿郡大男劉備五人,隨行護守財物,從涿縣詣右北平徐無縣,一趟總僦值九千七百錢。” “其中,隨行僦卒四人,專任道中巡守護御貨物;騎士一人,專任前驅斥候,警備寇盜。行程廩食,道路芻稿,悉由主人供給。道中若逢寇賊,五人并力救護御敵。若器物亡失、貨財損耗,五人共相分償,依券責負。” “券書二章,主傭各執其一,以明信約。知任劉光。” “知任劉光”便是擔保人,也是那逆旅的管事。 那靖周看上去憨厚可掬,卻是個精明人。 最開始出價九千錢,完全是按照最低市價給的,僦卒一人一百二十錢,給他這個騎士是四百二十錢,算下來就剛好是九千錢。 后面經過簡雍一番拉扯,將僦卒的價漲到了一百三十錢,騎士漲到四百五十錢。 最后給了他們五人一個打包九千七百錢的打包價--這就完全按照最短十日的行程給的。 眼下涿郡一石粟米大概在一百錢到一百三十錢之間。 這一趟所得他們就能買八十余石。 但實際上,他們這活計可是要隨時準備搏斗廝殺的! 這是賣命錢! 有多少敢來掙這份錢? 這樣算下來,可還多? 說白了,能來應募的,不是走投無路就是敢把腦袋往褲腰帶上別的狠人。 劉備又把券書收好。 那主事靖周還真是個精明人,不在盧奴把人雇齊,反而是走一截,雇一批。 這樣一來, 能省不少錢呢。 按照正常來說,到了每年的三四月份,才是缺糧最嚴重的時候,現在大部分家中還有些余糧,還撐得住一段時間,并不是出售糧食的最佳時機。 但是,去歲北疆不是大敗了一場么? 而且在去歲年底,遼西還發生了一件“大新聞”。 遼西太守甘陵人趙苞在去歲到任后不久,遣使接其母及妻子到遼西郡,不料在經過柳城時,遇見了上萬的鮮卑人入塞劫掠。 趙苞母親及其妻子遂被鮮卑人俘虜,然后鮮卑人便憑此為質,要挾趙苞,進攻遼西郡。 然而趙苞卻未被要挾所動,率二萬騎迎擊鮮卑,破之。 不過其母卻因此而死于陣中,趙苞悲痛欲絕,吐血而死--至少縣中是這么傳的。(注) 幽州震動! 而從另一個角度上講,遼西郡又沒太守了。 所以說,中山盧奴靖氏這個時候往北邊兒販運糧食,是有些說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