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刺史突然到任的消息迅速傳遍了涿、廣陽、漁陽三郡。 雖說州刺史秩六百石,遠低于郡太守的二千石,但其權力遠高于其品級。 州刺史代表中央監察一州之事,可謂是位卑權重,上可監察郡太守,下可監察地方豪強。 巡行州郡時,一旦發現官吏有違法之事,可直接向中央三公、尚書臺彈劾舉報。 彈劾一經查實,朝廷一般都會策免其職,并下獄治罪。 而劉虞的到來,也的確讓涿郡郡朝為之一震。 畢竟此前沒刺史,太守作為封疆大吏,向來都是說一不二,毫無顧忌。 但現在,不一樣了。 就像頭上時刻懸了一把劍,隨時可能落下,讓人寢食難安。 這些官吏也不傻,自然明白,此時朝廷派刺史來,定是有原因的。 劉虞的確是帶著任務來的。 今歲夏育等人主導北伐,結果大敗而歸,夏育連節杖都丟了,可見有多狼狽! 朝廷震怒的同時,也不得不派人來收拾殘局,安撫烏桓諸部人心。 于是,他劉虞被三府舉薦,出任這幽州刺史。 此外,劉虞還受了盧子干的私下委托,希望他能幫忙調查一番關于北州名士酈炎的案件。 所以,劉虞一到幽州,便直入涿縣,并在涿縣停留了下來。 … 十一月十八,劉虞正準備著人暗中調查酈炎案,卻突然聽仆人來報,有人要狀告冤情。 劉虞聞言,微微皺眉。 心想:這邊地百姓果真被壓迫得厲害啊… 這人又是如何得知他在此地的呢? 劉虞沉吟片刻,決定還是見一見,于是吩咐道:“讓他進來吧。” 片刻后,一年在二十四五、身著粗布麻衣的青年人走了進來,立刻跪倒在地,叩首道:“劉使君,定要為我等小民做主啊!” 劉虞的眉頭依舊微皺:“足下且起來說話,有何冤情,可慢慢道來。” 青年人站起身來,深吸一口氣,開口道:“劉使君,小民姓鮮于,名猷,字中優,涿縣人,此番冒昧前來實是為了內兄之事而來。” 劉虞若有所思,卻并未開口,撫摸著被他打理得整齊的胡須,等待著下文。 鮮于猷繼續說道:“劉使君,小民內兄名叫酈炎,字文勝。被其妻家陷告下獄,縣中…” “縣中還不許探視,也不許我內兄申辯,如今內兄仍在獄中,生死不明…” 鮮于猷絮絮叨叨終于將他所知道的一切都說了出來,也說了他欲捐四十縑為內兄贖罪,卻依舊被縣中拒絕之事。 劉虞聽罷,已是怒意滿腔。 不過他平素涵養極好,并未當著外人的面發作。 只是道:“此事老夫已知曉,你且安心,老夫自會核實。若真如你所言,我定當為文勝主持公道。” “多謝使君!”鮮于猷得了劉虞的承諾,心中稍安,當即拜謝告辭。 鮮于猷一出大門,便有幾人迎了上來。 為首一人,方面大耳,一雙手臂看起來比常人要長出一截,正是劉備。 他上前一步,關切問道:“中優兄,如何?可見到劉使君了?” 鮮于中優點了點頭,臉上難得地露出了喜色:“此事多虧了玄德賢弟,若不是你,我怎可知道劉使君住在此地,更不要說見到他了。” “劉使君已經答應了會核實此事,想必用不了多久就會有結果。” 劉備聽到這個結果,也同樣高興。 那日他請鮮于猷到家中正是商議此事,讓鮮于猷找機會去向刺史劉虞申冤。 而劉虞下榻之地,自然是他讓吳季與簡雍等人去打聽到的——這事兒,只要有心打聽,也不算多難。 眼下已逼近年末了,劉虞卻在這個時候到任,劉備猜測,劉虞是想做出一番功績來的。 而且在“他”的記憶中,劉虞此人好像是個愿意為百姓做事的官吏。 慶幸的是,他賭對了。 鮮于猷不僅見到了劉虞,還得到了劉虞的承諾。 “這幾日,我們隨時注意縣中的動靜。”最后,劉備說道。 眾人紛紛點頭。 … 劉虞的動作很快。 在當天居然親自帶著人前往了涿縣縣獄。 涿令一聽此事,嚇得大驚失色。 他料到新刺史此番前來,可能會查一些事情,畢竟他在位這兩年多,可沒少貪墨。 他也在第一時間把能銷毀的賬目全部銷毀了干凈。 想著,就算新刺史查到,只要沒有人指證,便也沒實質性證據,也奈何不了他。 只是沒有想到,這劉伯安完全不走尋常路,竟然直接去了縣獄。 縣獄能查到什么? 笑話! 都是些賤民、泥腿子,就算隨意殺幾個,他連眼睛都不帶眨的。 不過當屬吏提醒到縣獄里面還關押著酈炎時,涿令臉色頓時大變。 酈炎! 他完全把此人給忘了呀! 若真是讓劉伯安得知酈炎之事,后果不堪設想。 酈炎此人也當真可恨,乃公數次征辟,都被他給拒絕了。 怎么,就你酈文勝清高,不愿與我這個“閹黨”同流合污?! 你清高,有什么用?還不是被我隨便找了個由頭就給辦了。 想要自辯?沒門! 發了瘋病的人是沒有理智的,自辯的供詞能作為證供? 然而,想起此事的涿令此前有多得意,現在就有多擔憂。 等他緊趕慢趕到了縣獄,新任的刺史劉虞已經出現在了關押酈炎的牢房外。 “劉使君,您怎么來這等地方了?這兒污穢不堪,有失體統,還請公隨本令回縣寺一敘啊。” 涿令秩千石,按級別,是比劉虞要高的,但他心中揣著事,不敢怠慢,此時滿臉諂媚道。 “原來是明廷,失敬了。”劉虞拱了拱手,臉上泛著淡淡的笑。 也不知是光線原因還是怎么,涿令見劉虞此時臉上的笑,心里莫名發怵,總覺得那笑容的背后,別有深意。 劉虞與涿令見完禮之后,突然話鋒一轉,問道:“明廷來得正好,虞正有一事要請教,還望不吝賜教啊?” “噢?”涿令一聽,頓生警惕,還不由自主地朝牢房中瞟了一眼,克制情緒問道:“劉使君有何事不明?” 劉虞笑道:“明廷,不知此人所犯何事?” 涿令順著劉虞的手指看去,所指之人正是酈炎。 涿令不由臉色大變,嘴巴微張,半天說不出話來,他一旁的獄掾見狀,站出來解釋道:“回使君,此人殺其妻,罪大惡極!” “明廷,果真如此?”劉虞臉色沉了下來,并沒有理會那獄掾,而是看向了涿令。 “劉使君,此人之妻確實系其所亡,證據確鑿,還望劉刺史明察。”涿令硬著頭皮回應道。 “如此甚好。”劉虞點了點頭,看似要朝獄外走去,卻又突然問道:“具獄何在?可取來一觀。” 在兩漢時期,一起案件全部審訊完畢后,要把和劾狀(起訴書)、爰書(口供、勘驗筆錄)、證詞、鞫(事實認定)、論報(判決)等材料一起全部編連成冊,最后整套歸檔的卷宗便是具獄。 劉虞之所以這么問,那是因為他是做過縣令的人,深知案件流程。 他要讓涿令自己無法自圓其說。 果然,涿令一聽這話,冷汗直冒。 “劉使君,此案已結,具獄也已上報郡府審核。”那獄掾又趕緊替涿令解圍。 可劉虞卻不是那么好糊弄的,繼續追問:“那給此人定的何罪?” “殺人,當斬。”獄掾繼續為涿令回答道。 “那此人如何殺其妻的?” “瘋病發作,將其妻驚擾而死。”獄掾繼續應答,然而此話一出,他卻后悔不已。 因為,他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