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晡時分,日頭漸漸西斜。 賣貨的商賈、趕集的百姓開始陸續出城。 劉備也不例外。 進入冬季之后,天黑得早,縣城離家還有二十里路,他得抓緊時間趕路了。 劉備牽著馬在官道上快步而行,簡雍卻跟在他身后不停念叨: “我說玄德,你到底咋想的?此馬個頭雖看著不錯,但卻精神萎靡、丑陋不堪,不是病馬就是劣馬啊,我當時就不該指給你看!” “你還美其名曰取個‘石駒’的名字,你看看,你都知道此馬如石頭般粗劣,你還買它干嘛?” “你花四千錢買匹老馬都比這強啊!不對,這套破爛轡頭、鞍具,你還多給了那賣馬的五百錢…” 簡雍越說越氣,“玄德,你有點錢也不能這么糟踐啊,四千五百錢,還不如用來沽酒,你算算,這能沽多少石酒了…” 劉備依然沉默不語,繼續往前走。 此馬看上去的確不討喜,毛色枯澀黯淡、鬃毛也不濃密,四肢上還沾著污泥,眼皮耷拉,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 可他心里清楚,這馬看似其貌不揚,實則不凡。 先說其肩頭,足有五尺八寸,比北邊兒許多的烏桓、鮮卑馬都高。 其次,此馬看著消瘦,實際上骨架粗壯結實,胸膛寬闊,蹄質也堅硬厚實,這分明就是健馬的特征。 這瘦大概率是吃得粗劣加勞累所致。 而最重要的是,他感覺此馬眼神中隱隱有一股沉穩勁兒。 方才在市中,有驚馬嘶鳴,周遭馬兒紛紛驚厥躁動,唯有此馬巋然不動,只微微抬眼掃了一下,又低下頭去繼續嚼食干草。 給此馬取名“石駒”可不是因為其丑陋,而是取穩如磐石之意。 他相信只要后面輔以精糧,精心調養,用不了多久,必定能肥壯起來,健步如飛。 而這些,簡雍自然不懂——他也懶得解釋,反正這廝說了這么多,實則是可惜沒用這錢去沽酒罷了。 “憲和,天色不早了,你不回家么?”劉備突然停下腳步,轉頭若有其事地問道。 簡雍瞄了一眼馬背上馱著的陶罐,里面裝著醪酒,足有一石! 簡雍嘿嘿一笑:“我許久未拜望世母,今日正好去看看。” 劉備在心里給簡雍豎了個大拇指,這理由都能找! “你不去看你那姘頭了?”劉備又故意打趣。 “玄德休要胡說八道,我和祝阿姊是清白的!”簡雍急了,連忙辯解。 劉備笑了笑,不再多言。他當然知道簡雍的為人,而且也不是要真心攆他走,純粹是談笑而已。 當然,讓簡雍閉上那叭叭的嘴也是真的。 再說了,他今日沽了好酒,還采買了些肉食、果蔬,簡憲和舍得走才怪呢。 和簡雍交談,卻總能讓人心情愉悅,這廝用后世的話說就是個段子手,總能妙語連珠,幽默風趣得很! 一路上,二人邊走邊聊。劉備也把此前被征徭役的經歷說了一遍。 他對簡雍,倒也沒有隱瞞,就連私賣了多少錢,也說了。 簡雍聽完后,嘖嘖稱奇,先是夸贊了一句:不意你劉玄德竟有如此手段! 緊接著話鋒一轉:“怪不得你今日出手如此闊綽,原來是闊起來了呀。” 說到最后,簡雍又一本正經提醒道:“玄德,你手中雖有了點錢,但也切不可得意而忘形啊!” 劉備同樣一臉鄭重:“憲和放心,我心里有數。” 同時,他心中暗想:這世道愈發艱難,得早做準備才是。 … 二人回到家,天色已晚。 劉壯麻溜地接過肉食、果蔬等物,然后鉆進了庖廚。 寇破奴幫著把酒搬進了堂屋。隨后又把馬兒牽去喂養——今日劉備出門時,囑托過他,讓他搭一個馬廄出來。 他在喂養的過程中,順便打量起此馬來,看了一陣,最后得出結論,也覺得此馬不俗。 隨后在得知劉備僅花了四千余錢便買下了此馬后,大為驚嘆。 這馬悉心養一段時間,長回了膘后,至少得值萬錢! 把料錢刨除,這不得凈賺四千錢往上? 這劉君有此相馬眼光,若是做販馬生意,豈不…發了! 寇破奴很快又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私販馬匹,那可是重罪! 不對,他們不是已經販過了么? 不就是私販馬匹么?如今這天下,那個豪強不私販? 寇破奴是看出來了,這講規矩最多的人,破壞規矩來,反而最為肆無忌憚。 他們這些黔首,反而無時無刻不被欺壓,稍有不慎,官府隨意編排個罪名,就能讓他們入獄。 還是不對,為何要私販呢?光明正大也可以販啊! 寇破奴想了想,這事兒得找個機會給劉君提一提… 劉君一看就是個有大志向的人! 這販馬之事,八成是能干! 寇破奴抓了把黃豆喂給眼前的石駒,眼神卻看向亮起微弱燈光的堂屋。 堂屋內,劉備則帶著簡雍前來拜見他母親。 劉母對簡雍自然不陌生。 簡雍時常來他們家,加上他二人關系親近,劉母也頗為喜歡簡雍的性子。 寒暄過后,簡雍陪著劉氏說話,他幽默詼諧的言語,可把劉母逗得合不攏嘴。 過了好一陣,眾人都餓得前胸貼后背了,飯食終于做好了。 劉母很快吃完,便起身回屋休息去了。 劉母一走,簡雍立刻改坐為箕踞,不再拘束,完全放飛自我,還一個勁兒地往自己陶杯里添酒: “來來來,玄德、破奴、阿壯,愿君等身常強健,永安萬年!” 簡雍一股腦灌下,意猶未盡,繼續倒酒。 而劉備等人也都是些糙漢子,也不客氣,盤腿的盤腿,箕踞的箕踞,開懷暢飲起來。 這簡憲和,劉備愿稱之為大漢第一段子手,席間各種段子層出不窮,令人捧腹不已。 更有些葷段子,把劉壯聽得面紅耳赤,直流哈喇子。 而令劉備沒想到的是,第一個喝醉倒下的居然是寇破奴。 連劉壯都堅挺到了深夜。 不過,劉壯在倒下之前,一個勁兒地想拉著簡雍繼續講葷段子。 簡雍這廝的酒量不錯,喝到最后還很清醒。劉備和簡雍二人將寇破奴、劉壯扶回了屋舍休息。 這幾日他們已經將原先的柴房徹底收拾出來了,在柴房的旁邊重新搭了這個放置柴草以及農具的草棚,并且把原先的柴房也加固了一番,屋頂也新鋪了梁木、茅草等。 而今日劉備順道從市中還買了兩厚褥子,寇、劉二人晚間睡覺時也夠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