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筆賬? 周圍的所有人,包括簡雍與那酒肆舍主在內,皆是面面相覷。 那肆主微微皺眉,依舊一副質問的語氣:“劉玄德,你這是何意?” “何意?”劉備笑了笑,手在腰間的環首刀刀柄上摩挲著,“酒錢結了,那就該算算你辱我友之事了!” “我何時辱你友了?”那肆主一脫口就后悔了,不過他轉念一想,這劉備是什么貨色,不就是個織席販履之徒么,有什么好怕的,于是昂著脖子道,“我就算罵了他幾句,你待怎樣?” “道歉!”劉備冷冷吐出兩個字。 “道歉?哈哈哈!”那肆主放聲大笑,指著劉備:“劉玄德,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瘋?你讓我給那豎子道歉?你以為你是誰?我若不道歉,你又待怎樣?” “決斗!”劉備又吐出兩個冰冷的字眼。 不過,這兩個字卻激起千層浪,眾人嘩然。 決斗,還就在這郭外官道上決斗?! 有人一聽這,已經忍不住開始悄悄溜了。 官府可是明文禁止私斗的,違者重罰。 是,如今官府管得不嚴,私斗之風無法禁絕,但你要私斗,好歹也找個沒人的地兒避避不行么? 非要在這郭下? 沒看到那頭戴赤幘的門亭亭長就在不遠處么? 那肆主也完全沒想到這劉大耳敢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公然邀他決斗! 他大腦飛速運轉,臉色卻愈發陰沉下來。 一旦被定性為私斗,不管他最后有理沒理、打贏打輸,都沒好下場:輕者笞刑加罰金,重者完為城旦加罰金。 這酒肆也別想再繼續開了,完全得不償失啊! 只是眼下這么多人,要他給那簡氏豎子賠罪,又咽不下這口氣。 “怎么,怕了?”劉備見那酒肆舍主不說話,于是決定再添一把火。 “劉玄德,你不怕?”那肆主反問道。 “怕,當然怕。”劉備笑道,“不過我可沒肆主這么大家業,更豁得出去罷了!” 數息之后,那肆主長嘆一聲,咬牙道:“劉玄德,你等著!”隨后便朝著簡雍拱了拱手,語氣生硬,“簡郎君,今日是某唐突了些,還望見諒。” 說罷,也不再看劉備、簡雍二人,直接轉身離去,只剩下肆中的酒保、酒嫗愣在原地。 而劉備也不管周圍人群的議論聲,拉著簡雍便往城內走去。 “玄德,玄德,你沒死啊!”待走出一段距離,簡雍才反應過來,激動道,“我聽聞朝廷出塞大軍死傷慘重…我還以為你死了呢!” “我這不是好好的么!要死也是你先死。”劉備沒好氣地罵道,“倒是你,區區五斗酒怎還賒上了?” 簡雍嘿嘿一笑,轉移話題道:“對了,你這是去哪兒?” “我問你賒酒的事兒,你別給我東拉西扯的,趕緊說!”劉備瞪了他一眼,佯裝慍怒。 可簡雍就是支支吾吾不肯說。 劉備一見他這副模樣,哪里還不明白?他當即就笑了:“又把錢給你鄰里的寡婦了?” 簡雍沒說話,但那副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憲和啊憲和,你讓我說你什么好?”劉備嘆了口氣,也是非常無奈,“你就不能找個在室女么?那寡婦就那么讓你著迷?” “嘿嘿~”簡雍嘿嘿一笑,還一邊哈氣搓著手,“玄德,你不懂!祝阿姊和別的女人不一樣,她不僅屁股大、胸也大,對我也好。” 劉備:“…” 好嘛,原來這簡憲和好這一口啊。 “你們滾到一塊去了?”劉備又問。 “嘿嘿…還沒呢。”簡雍頗為尷尬,仿佛被自己這好友鄙視了一般,趕緊解釋:“我簡憲和是那種趁人之危的人么?我可是正人君子!” “你是正人君子?”劉備嗤笑一聲,搖了搖頭,不予置評。 語言上是不予置評,可表情上嘛… 簡雍見劉備一副不信的樣子,反而更加急了,快步上前,把劉備拉住:“玄德,你不信我?” “信。”劉備連連點頭,一副懂你的表情。 “玄德!”簡雍更加急了,跺腳道:“你果不信我?” “行了,我信。”劉備見簡雍又是捶胸,又是頓足的樣子哭笑不得,只好無奈點頭道。 簡雍見劉備誠懇的表情,這才滿意,立刻換上了另一副表情:“玄德,你以為我賒那酒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啊!” 我去?劉備一愣,心說還有我的事? “怎么還賴上我了?” “那是自然。”簡雍一臉正色凜然道,“半月前,我聽聞朝廷兵敗的消息,以為你也歿了,一時傷心欲絕,這才借酒澆愁…你是不知我當時有多傷心…” 劉備再度無語。 在心里想著:你繼續編,接著演。 若不是他與簡雍這廝相熟多年,曉得他的性子,不然還真就信了。 “…玄德,若非為了你,我豈會去賒酒?”簡雍故作嘆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所以說,你今日非是為我還酒錢,而實是為了你自己而還啊!” 我去!還能這樣?! 若放在后世,你簡憲和這張嘴不去說相聲、做主播、做銷售都可惜了。 這簡直絕了。 “憲和,要點兒臉。” 不過劉備只丟了這么一句,簡雍便閉上了那喋喋不休的嘴。 二人老相識了,知根知底。簡雍也不尷尬,笑了笑沒當回事兒。 又走了幾步,簡雍又問:“對了,玄德,我不是問你這是去哪兒么?” “買馬。”劉備道,“既然遇到了,你正好同我一道去。” “買馬好啊!”簡雍點點頭,又走了兩步這才反應過來,驚問道:“不是,玄德?你要買馬,我沒聽錯吧?你知道馬作價幾何么?你有那錢么?” 不是簡雍看不起劉備,實在是兩人太熟悉了,簡雍哪不知道劉備的家底。 不然他們兩個破落戶也不會混到一起。 “走,買了馬再跟你說。”劉備擺擺手,催促道。 “你來真的啊?”簡雍瞪大了眼睛。 “那六十錢你還我。”劉備沒好氣道。 簡雍一聽這話,圓臉上又堆出了笑容:“哎呀,玄德說哪里話,都是兄弟,這不見外了么?!走走走,待會晚了就閉市了。” … 兩人都是本地人,輕車熟路,很快就到了城南的市肆。 市有墻垣,有列肆,有樓閣,有市門,按時啟閉。 張衡《西京賦》便有記載:“爾乃廓開九市,通阛帶阓,旗亭五重,俯察百隧。” 阛,市垣也,阓,市門也;旗亭,市樓也;百隧,街道也。 劉備瞄了一眼夯土而筑的墻垣,嗯,大概一丈來高——說實話,這高度有點矮,成年人能隨意翻越而過。 而市門方面,涿縣作為郡治所在,比一般縣城的官市多開兩道門,四個方向各有一門。 就這四門,也各有不同。北門連通縣市、郡府方向,大多走官營物資。 東西二門僅供短途商販、城郊里民出入。 而南門則是主門,正對縣城主干道,連接縣城南門入城大道,是鄉民商旅主要出口。 進了南門便可見建于東西南北十字隧交匯中心的市樓。市樓大多是兩層或三層樓閣形式。 最下一層是市掾、市嗇夫等官吏辦公官署,平時處理交易糾紛、收稅、核驗度量衡等。 而樓閣之上,則會設大鼓、漏刻等設施,用于擊鼓開閉市以及報時。 當然,樓閣頂層也會插有市旗,作為標識。同時,市樓作為全市場的制高點,也有瞭望全市、控制治安的功能。 在官市中通常還會專門設置有度量衡校驗臺,市吏會定期驗定斗、斛、尺、秤等度量衡器具。 除此之外,在角落里也設有簡易的歇腳棚、飲水石槽,供鄉民休憩。 當然,這歇腳的地方通常被城中的游俠兒、惡少年霸占著。 總而言之,作為一城最重要的交易場所,這個時代的官市有一套完整的管理制度。 劉備進了市肆后,沒做停留,徑直往市東部走去。 那地方是牛馬羊騾等牲畜交易的場所。 兩人到的時候,可供挑選的馬匹并不多了。不少牛馬商賈、豪強仆從開始收拾,牽著自家的牛馬陸續往市外走去。 劉備攏著衣袖,在馬市中隨意轉了一圈后,眉頭微皺。 看來是來遲了些啊。 劉備正心中嘆息沒選到合適的馬時,簡雍卻拉了拉他的衣袖,指著角落里的一匹馬,哂笑道:“玄德你看,那馬那般丑陋,也有人牽來賣,嘖嘖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