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錢!”劉懷生道。 “你!”莊姓鹽商忽然站起身來,右手指向劉懷生。 “莊先生何必如此心急。”劉懷生笑了,語氣溫和道,“縣尊大人也是為了我興寧百姓著想!” “前幾天的事情諸位先生都看到了,如果不是沈大人處理得當,后果便很難說了!而且眼下雖然平息了,可下個月會怎樣哪里有準呢?” “眼下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米價還在漲,興寧城的綠營兵什么水平大家都是知道的。真出了事情,如何靠得上?”劉懷生道。 “再說這團練之事,上頭竟然只給了一百人的限額,可興寧城在籍百姓足有十四多萬!哪里支應的開?” “總歸還有縣里面多募集些人員,這些銀子便走不得公帳。” “此外,縣尊大人還想出一個治本之策!可由縣衙出面買米以此平抑物價,可縣衙銀子不夠,這錢便也只能從私賬中出了。” 劉懷生一臉憂國憂民之色,開口寬慰眾人。 “說到底幾位先生也虧不了什么,在這興寧城內縣尊大人想要買糧還不只能向諸位先生購買?” “在場諸位都是在去年豐收時節囤積糧食的,當時糧價很低。現在糧價又很貴,這一出一入之間,五萬兩銀子也就是當得兩萬五千兩!” “最后不過是諸位出了些糧食罷了,積善之家,必有余慶。這次權當諸位做了件善事,在下先替沈大人,也替興寧滿城的百姓,謝過諸位了。” 言罷劉懷生對著眾人躬身行禮。 不出所料,眾人根本無動于衷。 “巧言令色!”莊姓鹽商脫口而出。“你當在座的都是傻子不成?” “我去年囤積的糧食便宜這話不假!但是你憑什么把我們的糧食按去年的價算?” “我囤了半年,擔了風險,好不容易等到青黃不接能賣個好價,你一張口就要我們按去年的低價折?” “而且此事還是入得私賬,憑什么空口白牙一說我等就要招辦?哪里有這樣的道理?” “《欽定重修六部處分則例》有記載,州縣官因虧空庫項,向所屬豐富民人等威逼勒借,該商民赴司首告,將州縣官照勒詐財物例,革職治罪。” 莊姓鹽商的陳詞最終以法條收尾。 平心而論莊姓鹽商所言字字在理,從封建地主的角度,他做的很對。 但劉懷生此來本就不是為了講理而來。 他心知肚明那五萬兩的事情在這場會議上絕對沒有一絲可能通過。 但仍舊要提出這個議程,此為投石問路,看一看當前的形勢。 “你看又急。”想到此節,劉懷生隨即開口。 “沈大人眼下只是委托在下與諸位先生商討,哪里有什么脅迫之意?” “諸位想想,沈大人自到任以來,可曾苛責過哪位?” “鹽引發放,鹽課完納,鹽船到埠,查驗放行。這諸般事宜縣尊大人可曾為難過先生?” “實在是眼下時節艱難,請君共渡時艱而已。” 劉懷生所言其實也是放屁。 正所謂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沈萬寧到任興寧不滿一年,憑什么能夠攢下七千多兩銀子? 不吃點鹽稅就想攢下如此巨款,那真是想都別想! 劉懷生故意提及以上諸般事宜其實就是給莊姓鹽商提個醒而已。 讓他不要動不動就上綱上線,拿什么法條說事。 不然老子卡死你! 懂不懂什么叫滅門知縣啊! 清朝時,沈萬寧作為當地最高行政長官,雖然不是專管鹽務,但仍舊對境內鹽商擁有行政與司法上的管轄權。 行政上的具體表現是鹽引的發放和回收,都需要經過知縣之手。鹽運到境時,也要‘地方官亦必查明數相符,方準入店銷賣’。 此外知縣還負有‘巡緝私鹽’之責。 興寧地處湘粵交界,販運私鹽的問題向來嚴重。 面對如此大利,劉懷生相信這些鹽商必然也會參與私鹽販運。 而在司法層面,知縣還擁有對鹽商違法行為的處置權。 對于欠課鹽商,知縣可以將其‘題參’,并依據欠課分數給予處罰。 欠課不及一分者,責二十板;欠一分者,枷一月,責二十板;欠課五分以上者,枷三月,責四十板。 而如果枷限滿日,仍不完納,除杖責外,更可以將該商咨參革退。所欠課項,以引窩變抵。 雖然鹽商背后肯定有關系,知縣這些手段往往不能全上。但有就是有,而且因為鹽政向來很受重視,這些法律也更具效力。 相比之下《欽定重修六部處分則例》就略有不如了。 這份文件可稱得上是老古董了,乃是雍正元年,雍正爺下的諭旨。 距今足足70年! 正所謂歷史文獻不具備現實意義! 你還想拿前朝的劍來斬本朝的官? 姥姥! 懂不懂乾隆晚年吏治大壞加議罪銀的威力啊! “......”莊姓鹽商不再言語,緩緩坐回座位之上。 縣官不如現管,先少說兩句吧! 再者說這事是大家伙一起的事情,怎么一直是自己說話得罪人? 哪里有這樣的道理? 想到此節,莊姓鹽商便也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化身木頭人。 與此同時,曹秉文已然有點麻了。 事情是怎么發展成這個樣子的? 明明是大家一起刮窮鬼錢,知縣賺大頭,自己賺小頭。 兩件好事碰到一起怎么會變成這個樣子? 偏偏自己似乎還是東道。 忽然他轉頭看向黃如昂,見其正慢悠悠地喝著茶水,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昨天的疑惑終于解開。 瑪德,這個老不死的擱這等著我呢! 唉! 曹秉文在心中長嘆一聲,準備開口。 沒法子,他是東道,算是這次士紳陣營挑頭的。 這個時候他不說話打圓場,便沒人會說話了。 心思急轉之下,他已然打好了腹稿,正要開口。 忽然耳邊傳來一陣熟悉的嗓音,要說的話竟一下子又咽回肚子之中,直憋得他滿臉漲紅。 “以老夫之見,沈大人確實是個難得一見的好官!眼下時局艱難,正需要我等風雨同舟。”黃如昂緩緩開口。 瑪德,有叛徒! 曹秉文猛然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