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且聽老夫一言。” 曹秉文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平靜，臉上浮現起和善的笑意。 “今日之事，說來說去，無非是為了興寧一縣的安穩。” “劉夫子（師爺的尊稱），奉縣尊大人之命并攜帶知州大人批復來此，本是為興寧百姓生活安定。” “我等士紳都坐在此地商議，也是為了興寧百姓。” “既然都是為了我興寧百姓，那便都算是志同道合之人！我等心里頭既然裝得都是興寧的子民，又何必自己先起了爭執？” “豈不是平白傷了和氣？” 曹秉文不愧是世家出身，開口就是大瞎話。 但既然主張和解，眾人自然都靜靜聽著。 “方才莊先生所言，確實過了些。”曹秉文朝莊姓鹽商的方向搖了搖頭，仿佛長輩在責備晚輩。 “但說到底莊先生也是為興寧的鹽務操心，畢竟年輕氣盛，一時情急，言辭難免激烈。劉夫子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老夫敢保證往后再不提《欽定重修六部處分則例》之事。” 說著，他便朝劉懷生拱了拱手，也是代莊姓鹽商賠了個不是。 莊姓鹽商坐在一旁，嘴唇動了動也是起身行禮。 “望劉夫子海涵。” 曹秉文是東道，又是曹家家主，這個面子他不能不給。 再者自家方才被這個師爺一激，言辭確實過火了些，吸引了太多火力，豈不是便宜了別人。 現在清醒過來自然要降低存在感。 “曹老先生客氣了，莊先生也不必過于掛懷。”劉懷生起身還禮。 現場的氣氛越發趨于緩和。 這時，曹秉文又轉向了黃如昂，用商量的語氣說道。 “黃老先生年高德劭，是我們的長輩，看事情比我們通透。！方才所言‘風雨同舟’，這話老夫打心眼里贊成！” “只是有一節，老先生也得體諒體諒咱們這些人。”曹秉文話鋒一轉，又面向在場的眾人。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面前緩緩一比：“五萬兩銀子這筆銀子太多，就算分散到各家也不是個小數目” “黃家世代簪纓，底子厚。黃老先生又曾經主持過黃氏族譜的修訂，輩分高，闔族上下誰不敬服？自然能夠一言而決。” “我可沒這個能耐！且不說曹家本就積累不多，族中之事又過于紛雜，整日里我是焦頭爛額！” “老夫雖是曹家家主，可族中還有幾位長輩，還有各房各支，這么大的數目，總得回去跟大家伙商量商量。“” “想要一下子拿出這么多銀子，不花時間疏通族中的關系是斷無可能！” 說到此處，曹秉文又看了眼一旁一言不發的袁家族長袁士琮。 后者也是微微點頭。 “想必諸位先生想必也是一樣的，鹽商、礦主，各家有各家的難處。這種大事本就沒有一言而決的道理。” 隨即他環顧四周，五家鹽商和兩家礦主紛紛點頭。 眼見眾人應和，曹秉文便又轉頭看向劉懷生。 “劉夫子，不知您覺得老夫所言是否在理？今日之事，不如暫且擱一擱，如何？” 他說完，便看著劉懷生。 集賢廳里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劉懷生身上。 “曹先生言之有理。”曹秉文如此說話，劉懷生自然只能做此回答。 說實在的曹秉文所言也確實是現實困難。 真實世界不是拍電視劇。 鍵盤一打，十萬大軍當即灰飛煙滅。 這一分銀子可都是辛辛苦苦壓榨出來的。 不知道透著多少佃戶、平民的血汗，哪里有輕易舍棄的道理？ 再者家中人數多了，事情自然也多。 面對這種出錢的事情，內部總得爭斗一番才行。 “只是...”劉懷生忽然說道。 “曹先生所言雖然在理，可我既然奉縣尊大人之命來此，若空手回去，恐怕不好交代。” 說著劉懷生還搖了搖頭，面上顯露出為難之色。 “這不成問題！這不成問題！”曹秉文笑了。“劉夫子既然能夠體諒我等的難處，我等又豈會與劉夫子為難？” “方才所言之難處只在那五萬兩之暗賬！至于說知縣所言三千兩的明帳，平攤到各家不過幾百兩銀子！” “這些錢想必諸位都還做得了主！” 他轉頭看向眾人，語氣顯得有些強硬。 在場眾人都是默然無聲，相比五萬兩，三千兩的分攤簡直是毛毛雨。 曹秉文隨即拿起面前的印簿，翻開一頁，提起筆來，先在自家名下寫了‘曹氏，五百兩’。 然后遞給黃如昂，然后是袁士琮。最后五家鹽商與兩家礦主又依次上前。 不消片刻印簿又回到劉懷生手中，已然是湊足了三千兩銀子。 打點鄭源璹的錢算是回來了。 “劉夫子，今日之事，多有怠慢，還望海涵。”曹秉文笑道。 “哪里哪里，曹老先生言重了。”劉懷生也起身，將印簿收入袖中，拱手還禮，又看向在場眾人。 “今日有賴諸位先生深明大義。實在是縣尊之命在身，今日多有得罪！在下回去，定向縣尊大人如實稟報。” “好說，好說！” “劉夫子客氣了！” 眾人也是拱手。 “縣尊那邊有些著急，這三千兩盼望今日便能送到。此外，銀子需得是現銀，不要銀票。各位先生也知道，眼下興寧市面上銀票兌付不易，縣衙收了銀票，一時半刻也換不出銀子來。” “團練那事總是越早開始越好，遲了恐怕誤事。”劉懷生再次拱手。 “好說，好說。”曹秉文微微一愣。 他沒想到竟然要現眼，受賄什么的不是銀票更方便嗎。 但這總歸是小事。 他隨即笑道。“劉夫子倒是仔細，現銀便現銀，此事不難！老夫讓人從賬上直接解送。今日申時之前，必定送到縣衙。” “既然如此，多謝了！”劉懷生走至門口，向著眾人躬身行禮，隨即帶著王元朝轉身離去。 黃如昂、袁士琮、五家鹽商和兩家礦主也陸續起身告辭。 終于，本次興寧縣有關編練團練的納捐會議，在與會雙方坦誠交換了意見之后，圓滿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