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劉懷生忽然輕咳幾聲，將在場眾人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 “諸位鄉親，我姓劉，興社之人。此一行乃是奉了我興社案首之命，帶了趙都司大人的手令而來。” “所為的便是為東山村除此大害！” 說道此處，劉懷生右手抬起，指向跪在地上腦袋腫成豬頭的趙大旺。 在場眾多佃戶隨即個個面露喜色。 雖說，方才劉懷生眾人達到時已然宣稱了自己的身份，甚至還亮明了趙都司的手書。 但在佃戶們終究不敢相信。 第一是他們不太認識字，看不懂趙都司的手書。 第二則是因為在他們眼里趙大旺近乎是不可戰勝的存在，萬萬想不到他竟然還有倒下的一天。 這種情緒知道劉大頭的幾個巴掌響起才開始消解，知道趙大旺跪下最終消散。 佃戶們才敢露出笑容。 劉懷生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繼續說道。 “趙都司已然加入我等會社，對東山村之事頗為關切。” “近日有人向趙都司密報，言村中管事趙大旺，仗勢欺人、魚肉鄉里、私吞租糧、強占民田，樁樁件件，觸目驚心。” “故而在興社案首命令之下，我才前來此地。” 自古以來唯名與器不可假于人。 在和眾多大漢重臣的商討中，雖然已經決定暫且以趙家護院的形式編練農兵。 但還要多做一番設計。 于是興社也就堂堂登場了。 劉懷生言辭之中，處處將興社置于趙都司之上，就是為了說明是因為興社才來處理趙大旺，而不是因為趙都司才來處理趙大旺。 其實成立會社是件有風險的事情。 因為乾隆五十一年的林爽文起義，導致清廷震動。 于是就在乾隆五十七年，清廷重修《大清律例》時，首次將‘天地會’之名寫入律例，歸入‘謀反律’進行懲處。 這就意味著，首犯凌遲，從犯斬決知情不報者同罪地方官失察者降級處分。 從法律文本看，這是最高等級的懲處。 代表清廷對秘密會社的態度發生了轉變。 從這個角度看興社的成立屬于頂風犯案，但其實也就那么回事。 清廷對基層的掌控力度也就那么回事，尤其在乾隆晚年以后更是一路滑坡。 實際執行效果幾乎沒有，大清不是哪里都是北京。 而且就是北京實際上也控制不了，不然天理教是怎么打進紫禁城的？ 具體落到興寧這條法令就更可笑了。 整個興寧縣城都在我大漢手中，你來舉報興社？ 堂下和人狀告本官？（嚴肅） 因此，最終在大漢眾臣的商討之中。 興社的風險被視為絕對可控，相比于直接將趙都司手中的田地大規模流轉安全多了！ 于是趙都司就被迫加入了興社。 在官府上田地還是趙都司的。 在實際上由興社代管，兩不耽誤。 “興社？”人群中傳來一陣低低的騷動。“興社是啥？” 會社這種組織在大清民間還算流行，只是這個興社似乎從未聽聞。 劉懷生抬手虛按，壓下騷動。 “諸位鄉親，興社者，興復三代之治也。” “何為三代之治？”劉懷生自問自答，“便是人人有衣穿，人人有屋住，人人有飯吃。” “我興社之志向也正是如此！” “真的？”佃戶們喃喃道。 “真的。”劉懷生點了點頭，開始具體舉出例子。 “想三代時，人人冬有棉衣，夏有單衫。房子有瓦遮頭，下雨不漏。一日三餐，更是家家戶戶存有余糧。” 劉懷生開始為在場的眾多貧苦佃戶描繪美好生活，直說得眾人宛在夢中。 “要是真的就好了。”有人忽然說道。 “總會成真的。”劉懷生道。“只要眾位鄉親都能出一把子力。” “出力？”眾佃戶忽然警覺起來。 熟悉的感覺回來了，趙家就是這個套路。 劉懷生啞然失笑，開口說道。 “趙大旺此人雖是罪大惡極，但書信之中仍舊有為盡之處。” “縣城距離此地畢竟有些距離，我等初來乍到，對趙大旺在此地的具體罪行，所知有限。” “想要以此將其緝拿，恐怕仍有不足！諸位鄉親，你們既然常居此地，想必對趙大旺平日里的惡劣行徑極為清楚。” “有冤屈的自可大膽說來，我為爾等做主。” 最后幾個字落下，院內忽然安靜下來。 看熱鬧是一回事，出面舉報又是一回事。 聽說這個趙大旺是趙都司的親戚。 萬一這一下打不死他，豈不是.... 眾多佃戶都在心里泛起了嘀咕。 是，這個興社看起來很厲害，但真能在東山村留一輩子嗎？ 萬一以后他們走了，這個趙大旺卷土重來。 不敢報復興社，恐怕就要報復自己了。 這會子趙大旺已然清醒過來，一雙三角眼正盯著佃戶們。 眼中飽含威脅之意。 想到此節，眾人便將目光從劉懷生身上移開，不再說話。 劉懷生對眾人反應也有所預料，隨即一揮手。 劉大頭應聲而出，‘啪啪啪’幾下幫趙大旺再清醒清醒。 于此同時，方修遠上前一步，從懷中掏出一卷文書，展開念道： “東山村管事趙大旺，仗勢欺人，私吞租糧，強加押租，勒索規禮，魚肉鄉里，罪狀確鑿。即日起革去管事之職，交興社查辦，一應田土錢糧，暫由興社接管清查。村中佃戶有冤屈者，當面陳情，查實之后，一一清算。” 文書末尾，赫然蓋著一方小印。 方修遠走上前去為眾佃戶一一展示，佃戶們都認得，那確是趙都司的私印無疑。 人群終于有了些許松動。 好像初春的河流正在漸漸解凍。 忽然，幾乎被人忘記的青灰色的花轎中傳來陣陣響動。 紅色的轎簾打開，顯出一道纖細的身影。 院中隨之一靜。 劉懷生也是一般模樣。 便是怡紅樓的天仙綁在一起，也抵不過這般顏色。 相較之下抖快的小姐姐也不過胭脂俗粉。 隨即，那女子提起裙擺，快步穿過人群，走至劉懷生身前。 撲通跪在地上。 “小女子有冤情！” 賀雙卿繡口輕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