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啟頓首謹致書于如昂兄閣下： 久未通問，伏惟起居萬福，闔族康泰。弟客居府城，未能親聆教益，每念清江故里，未嘗不悵然于懷。 今日蒙湖南布政使司鄭大人門人密語，言及今上春秋已高，圣心眷念耆舊，明春會試，或于年高而未獲進士出身之舉人，特加恩賞，以彰朝廷敬老右文之意。 鄭大人言因與弟有一面之緣，此事本不當輕泄，然念弟皓首窮經五十余載，若失此機，恐終身不復再有寸進。 又聞鄭大人門人言及，興寧近有勸捐團練之舉。弟聞之，心中不免一動。然細思之，此事恐非偶然。 兄長在縣中，或不知鄭大人之為人。弟在府城經年，對此公底細略知一二。此人貪名之盛，湖南官場無人不曉，且與當朝和相國關系極深，朝中消息往往能先人一步得知。 弟去歲恩賜舉人，當時只道是皇恩浩蕩，如今回想，恐怕未必全然如此。其中或有人為挑選之意。 鄭大人先以舉人功名示恩于弟，再以會試恩賞之說相誘，前后相銜，未必不是看準了我清江黃氏家資，欲借此機會令吾族多出銀兩。 弟已年近八旬，本不當再作馮婦，然思及黃氏門楣，思及吾兄弟一生所愿，終不甘伏櫪以待盡。弟已決意明春北上，雖知九死一生，然茍有一線之望，亦當竭此殘軀以搏之。 然此事關乎黃氏一門榮辱，弟不敢自專，故遣世儀孫星夜回縣，面陳一切。 另有一事，弟不得不坦言相告。世儀此子，聰明有余而沉穩不足，素日好弄小智，自作主張，弟雖屢加訓誡，終未能盡改其性。此番遣其歸縣，一則傳遞此信，二則亦望如昂兄代為管教。若其行事有失分寸，言語沖撞，望兄念其年幼無知，寬宥一二，亦望兄不吝教誨，使其知進退、明事理。 再者，此次納捐，若族中議定數目，弟意可多捐些銀子，為世儀孫捐一監生功名，或便就此了卻其秀才之身。弟老矣，余日無多，唯望后人能繼吾志，則黃氏門楣可保不墜。 書不盡言，余由世儀面稟。專此布達，敬請鈞安。 弟黃佑啟頓首 乾隆五十七年五月初三日】 ...... 黃如昂細細的將信件讀了三遍，隨后將其收在信封，緩緩閉上眼睛。 黃佑啟書信中的消息過于石破天驚，黃如昂一時間近乎無法相信。 湖南布政使鄭源璹、會試、恩賞、納捐...... 種種思緒在黃如昂腦海中沖激，隨后他睜開了眼睛。 首先，黃如昂完全相信黃佑啟書信中所表達出來的誠意。 還是那句話，兩人都已經七十多歲了，已然是土埋到眉毛的時間。 不在是如黃光岳二人一樣的年紀，很多得失之心也就漸漸淡漠。 甚至過往的沖突竟然也變成了美好的回憶。 誠如黃佑啟信中所說，他所眷戀的無非是家族與后代。 從這個角度分析黃佑啟所寫的書信必然不會有什么欺瞞。 湖南布政使鄭源璹這個人黃如昂聽說過，乃是一名巨貪，似乎在朝廷中的關系也非常深厚。 因此他能得到皇上打算特旨加恩年高舉人為進士的消息也在情理之中。 所有黃佑啟果真有中進士的機會？ 想到此節，黃如昂心中竟然不免生出一絲嫉妒，隨后開始了分析。 鄭源璹乃是巨貪，這一開口恐怕就少不了銀子，黃佑啟顯然是付不起的。 銀子必然就得由整個清江黃氏來出。 那現在的問題就是，是否要賭這一下呢？ 黃如昂一時間有些犯難，不知如何是好。 說到底黃佑啟已然七十多歲了，一個七十多歲才受皇上恩賞成就的進士真的有什么大用嗎？ 說真的，哪怕黃佑啟再年輕二十歲，黃如昂也絕不會放棄這個機會。 可他畢竟七十多了.... 黃如昂輕輕的有手指敲擊扶手，他想了很多。 最終想明白了鄭源璹提前將此事告知黃佑啟的原因，這是先斬后奏！ 從鄭源璹的角度他已經預先給予了獎賞，那么黃家就一定要給與回報，沒有商量的余地。 恐怕黃佑啟也是這般心思，這封信一半是溫情，一半是逼宮。 那就這樣吧... “你們兩個看看...”黃如昂忽然又把信件從信封中拿出，遞給黃光岳二人。 新出一個進士也好。 鄭源璹再貪能貪出多少錢？錢沒了可以再掙。 這有沒有進士可是0和1的區別。 清江黃氏終究還是沒落了，上一次出進士已然是三十一年前的事情。 佑啟說得對，為保黃氏門楣不墜，只要有機會就得搏一搏。 七十歲的進士也是進士，總有些同年之誼。 說不得這些在未來就用得上。 黃如昂忽然抬頭看向了身前的兩個年輕人。 “小子狂妄！”黃世儀忽然長跪與地。“方才小弟言語沖撞世兄，實是不知內情，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世兄大人大量，未曾與小弟計較，小弟心中實在慚愧。往后自當唯世兄馬首視瞻！” 他已然讀完了自家祖父的書信，自然知曉自己犯了大錯。 他之前確實不知信中內容，譏諷黃光岳只是因為走至興寧聽說了黃光岳攔車祝賀，后來又聽說納捐之事。 心中起了得失之心，積極為自己謀劃。 不曾想竟然是要壞了祖父會試的大事！ 當即立刻彌補，言語極為誠懇。 “世兄不必如此。你我各為其支，各懷心思，也是人之常情。” 話說到這個地步，黃光岳自然也不好再端著，也是起身將黃世儀扶起，好言寬慰。 “多謝世兄！”黃世儀連連說道。 好一會二人才坐回座位。 “世事本是如此，世儀你也不必過于掛懷！你們終究還是年輕，做起事情太急躁了，這樣不好。”黃如昂開口勸慰。 “不過這也是好事，年輕的時候不急躁難道等老了再急躁嗎？” “只是有一點要記住，做事的時候縱然又七分想著自己，也得有三分想著家族！這也就是我當年修族譜的原因。” 當下的事也許就是黃氏扭轉衰敗的契機，務必保證家族的凝聚力！ “謹遵教誨。”黃光岳齊聲稱道。 “好了，道理就說到這。”黃如昂道。“老夫已經決定支持佑啟。” “鄭源璹是個巨貪，只是辦好納捐恐怕滿足不了他的胃口。” “光岳你親自去趟長沙拜訪佑啟，然后找機會探探口風。” “我和世儀留在興寧操辦這次的納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