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陽牽著大青羊走進空蕩蕩的菜園子, 那只大青羊倔強地不肯挪動腳步,只會‘咩咩咩’地鬼叫。 “你的命比你那兩個兄弟的命好,你那兩個兄弟的皮現在可能都掛墻上了,你比它們還能多活兩天,且行且珍惜吧。” 周陽扯著繩子往前拽,另一只手攥住彎曲的羊角,和大青羊較勁。 等他停下來,大青羊又伸頭去啃菜園邊上的干菜葉子。 周陽靠近道觀,那扇門便憑空出現在道觀的墻壁上, 看見了門,周陽走上前,將門推開。 那大青羊依舊是不太配合,周陽用力拽著繩子,牽著大青羊走進門。 流光中,周陽和大青羊出現在小倉庫里。 看大青羊似乎沒出現什么狀況, 周陽又把大青羊全身都檢查了一遍,也沒發現任何問題。 這只羊既然被牽了過來,周陽就沒打算再帶回去,他把青羊牽出倉庫,拴在樓下綠化區的一棵小樹上。 便打電話給葛義軍,葛爺那套一樓帶小院的房子分給葛義軍了,現在那套房子應該還空著, 周陽想把青羊關在小院里養兩天,就給葛義軍打電話。 葛義軍沒接周陽的電話,電話響兩聲就被葛義軍掛了,周陽知道這家伙應該是在出警路上。 果然短消息跟著進來了。 ‘干嘛?’ ‘我買了只羊,這周末請你吃烤全羊,借你的小院用一下,我把羊關院子里養兩天。’ ‘別把我的院子搞得騷哄哄的,你得把院里的羊糞蛋掃干凈。’ ‘我辦事你放心!’ ‘我家飯店有個大師傅聽說以前就是干烤全羊的,要不要讓他幫你處理這羊?’ ‘我從網上預約一個,你等著吃就好了。’ 周陽一邊跟葛義軍聊天,一邊將大青羊牽到葛爺家的小院里。 這段時間周陽都沒怎么來過,小院里長滿了荒草。 隔著落地窗玻璃看到客廳里空蕩蕩的,里面的家具都已經搬走了。 周陽將大青羊拴在小院墻邊的鐵柵欄上,繩子足夠長,滿院子荒草隨便它吃。 他正準備回家拿個塑料臉盆,給大青羊準備點水喝,兜里的電話就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 周陽接起電話, 手機里面傳來鋼板建材店老板的聲音: “喂,周老板,你訂的加急板料全都切好了,盡快過來拉走啊。” “我這就過去…” 周陽早上只拿走了二十件刀胚,剩下的還都在建材店里。 既然所有胚料都切出來了,周陽就要去取貨。 因為他很能理解——這種加急做出來的貨,做好了又不著急去取——才是最可恨的。 周陽騎著小電驢前往鋼材市場, 想著到了鋼材市場,在門口隨便叫個貨拉拉,就能把這些胚料都運回小區去… 鋼材市場門口有幾輛拉鋼材的貨車擠在一起,搞得大門前擁擠不堪。 周陽便將小電驢停在路邊,順著旁邊小門走進鋼材市場。 剛走進市場的彩鋼棚里面,就看到葛坤和幾個人站在賣鍍鋅板的建材商店門口抽煙, 葛坤抬起頭一眼就認出了周陽,他先是瞇起眼睛像毒蛇一樣盯著他, 然后他的臉就像是小丑一樣,對著周陽露出一個夸張又滑稽的微笑,隨后臉上的笑容便恢復正常,對著周陽點點頭。 葛坤身邊的幾個人都向周陽這邊看過來。 有人和葛坤說話,葛坤低聲回應了幾句。 一群男人笑得就很詭異,那些人又忍不住多看了周陽兩眼。 周陽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和葛坤的恩怨是解不開了。 周陽他們家在老街那邊親戚也很多,周陽和陳曉琴離婚這事鬧得沸沸揚揚, 都知道陳曉琴婚內出軌,離婚后還做了小三,偏偏那大款就是住在老街的老葛家人。 就連陳曉琴父母都受不了左鄰右舍指他們脊梁骨,無比憋屈地搬離了他們住了半輩子的老院子。 葛坤他媽有兩年多都沒讓葛坤進過家門, 隨著葛坤在廣深市的生意越來越好,周圍那些老葛家的親戚們才又慢慢圍上來,畢竟誰會和手里紅彤彤的票子過不去? 如今葛坤也從南方回到老家發展,以前不怎么走動的親戚過節時都要拎著水果登門… 甚至在葛坤新店里看到陳曉琴,也要走上去打聲招呼,聊上兩句。 這些難堪過往,讓葛坤每次看見周陽時,都忍不住想湊上去踩幾腳。 周陽記得離婚后,葛爺拉著他喝酒時跟他說‘陳曉琴不是你的良人,早點離了也好。’ 現在想起來,周陽才理解葛爺話里的意思。 鋼板建材店老板看到周陽趕來,指著堆在門口的那些胚料,對周陽說: “所有板料都堆在這里了,還給你多下了十幾個,你怎么拉走,要不要幫你喊個小車?” “我訂的貨拉拉馬上就到。” “等下裝車時候,我讓工人幫你搬,到我辦公室里喝點茶先…” 聽那老板說話口音就知道是個南方人,很會做生意。 周陽跟著建材店老板往里面走, 經過工棚角落的時候,周陽看到墻邊固定著一排砂輪機, 三個工人帶著口罩坐在轟轟響的砂輪機前面,正在給工件打磨毛刺。 周陽想到自己那些刀胚、叉和鎬也都需要打磨,就問建材店老板,這種砂輪機有沒有不用電的。 “有呀,市場門口就有賣砂輪機的,還是這種電動的好用,手搖的那種很費力…” 建材店老板好心提醒周陽,不要因為怕費電去買那種手搖的,現在工廠里貴的是人工費。 貨拉拉應該就是在鋼材市場附近蹲點的, 一杯茶都沒有喝完,周陽的電話就響了。 小貨車已經停在了門口,建材店老板出去喊了幾個工人,將一堆坯料搬上車。 貨車先走一步,周陽騎著小電驢跟在后面,路過銷售砂輪機商店的時候,周陽到店里買了一臺手搖砂輪機,各種粗細的砂輪也買了好幾個。 等到了小區的倉庫門口,這些坯料就要周陽自己動手卸貨。 這些東西還是蠻重的,貨拉拉司機在旁邊也搭了把手。 周陽在小倉庫里把這些東西稍微整理了一下,便拿著給大兄沈安潘的反曲弓和死沉死沉的手搖砂輪機,穿過倉庫里的那扇門,回到沈家村。 … 打谷場上飄著一股濃濃的羊膻味,兩張青色羊皮就掛在涼棚里。 兩口大鐵鍋里的白湯不停翻滾,靠近湯鍋就能看到從湯鍋里支出來的沒什么肉的羊骨頭。 涼棚旁邊排著一條長長的隊伍,這些鄉勇們的眼睛都盯著那兩口大鍋。 湯鍋旁邊的案板上堆著煮熟的羊肉,村里的女人將這些羊肉切成碎肉丁,旁邊還堆著切好的羊雜碎,還有一大盆切得細碎的蔥花, 一個年輕壯實的鄉勇走上前,手里端著大碗,村里女人給他舀了大半勺子混在一起的羊血羊雜碎肉,又撒上一大把蔥花, 又在滾開的大鍋里舀上一勺子濃湯,澆在蔥花和碎肉上。 滿滿的一大碗奶白羊湯上面飄著厚厚的油花,年輕鄉勇抓起四個苞米面的窩窩,便蹲在棚子里啃一口窩窩喝一口湯,很快腦門上便冒出一層細汗。 隨著喝羊湯的鄉勇們越來越多,很快一口大鍋里的羊湯就見了底,有人拎著水桶往湯鍋里添水,還將掛著紅肉的羊蝎子投進大鍋里。 女人便挪到另一口滾開的湯鍋前面舀羊湯, 蹲在棚子里的根娃子看得眼饞,對正在磨刀的老鐵匠說: “二姥爺,我也想當鄉勇,喝羊湯吃窩窩…” 老鐵匠用手拍了一下根娃子的后腦勺,對他斥道: “這東西哪能天天吃,你乖乖跟我學打鐵,以后不管你去了哪個村子,在村子里開間鐵匠鋪子,娶上個媳婦,生一堆孩子,這輩子你靠這門手藝就能生活,別整天想那些沒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