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八百銀元,沈奎德便離開了。 沈幼寧走進堂屋,準備將方桌上的茶杯端走,就看到桌上黑漆托盤里竟然堆滿了銀元, 她嚇了一跳,連忙用手將自己的嘴捂住。 周陽將沈奎德送到門口,回到堂屋,看到沈幼寧站在那盤銀元前面愣神。 他將雙手放在幼娘肩膀上,對幼娘解釋說: “這是里正為鄉勇民團募捐到了銀錢,一共是八百銀元,沈安武請我當鄉勇民團的書辦,我答應他了,以后這鄉勇民團的賬目和銀錢歸我掌管。” 沈幼寧有些疑惑問周陽: “他們怎么想到讓你去做民團的書辦?你答應了?” 周陽指了指桌上的銀元,意思是說人家把銀錢都放這了… 沈幼寧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她明白周陽做鄉勇民團的書辦,是想讓村里人認識他。 他通過這樣的方式,告訴自己他愿意在沈家村生活。 沈幼寧心里既感動,又有種說不出的高興。 其實她對周陽口中描述的那個宛如仙境一樣桃城,心里面是既向往,又充滿忐忑… 對她而言,那里是一個遙遠且陌生的環境。 一旦跟著周陽去了那邊,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回來… 她知道周陽也有很多的顧慮,想著以后真要能在沈家村生活, 沈幼寧嘴角便壓不住地翹了起來。 她們清理菜園子的時候遇見了兩名道童… 連周陽都搞不懂那兩名道童為什么看不見她們, 等周陽離開,沈幼寧便又和瑛姑去了一次后林子, 兩人來到后林子的道觀西墻旁邊,那里真就除了幾棵大柳樹之外什么都沒有, 菜園子的位置也沒有林間空地… 這事沈幼寧沒對周陽說, 鄉間也流傳著一些鬼怪奇談, 有傳聞說,有個神奇地方,平地一夜間出現市井集市,人們進入這個集市能買到很多奇珍異寶,天一亮就所有東西全部消失不見。 還有傳聞說,有位書生夜晚看到高宅大院,門口掛滿紅燈籠,院子里樓閣亭臺也是燈火通明,在里面飲酒作樂,結果一覺醒來竟然是睡在墳地里, 還有傳聞說,有人誤入桃花林,竟然進入到一個小山村里,在里面住了幾天,等他那個村子走出來,有人特意再去找那個村落,居然找不到了。 鍋里的水煮開一次,便澆上一碗涼水, 連續三次,掀開鍋蓋, 這餃子差不多就熟了。 餃子煮夾生不好吃, 煮軟爛更不好吃… 沈家村周邊土地貧瘠,可以種麥子的土地不多。 這種上等良田大部分都掌握在地主和鄉紳手里… 今年大旱,麥子減產很嚴重。 有很多農戶家里麥子幾乎是顆粒無收,面粉就變得尤為珍貴。 對于沈家村村民來說,只有過年才吃餃子。 家里的面粉要留著過年用… 沒有面粉的人家也會拿其他東西換點兒面粉,等過年包頓餃子吃。 因為白面無比珍貴,平時沒有人家會包餃子… 沈幼寧從鍋里舀出一個餃子,再用筷子夾開, 汁水流出,餃子餡竟然是個肉丸, 餃子夾開瞬間香味就撲出來, 沈幼寧夾半個餃子,輕輕吹了吹氣,塞進瑛姑嘴巴里。 “熟了沒?” 其實瑛姑都沒怎么嚼,那半個餃子就順著喉嚨滑進肚子里,什么滋味都沒嘗到… 但她還是連連點頭。 沈幼寧不敢再耽擱,連忙將鍋里的餃子撈進陶碗里。 然后招呼院子里的小七吃飯。 周陽老老實實等在桌前,等著她們將餃子端上來。 大家坐在一起, 小七看到周陽動筷子了,便迫不及待地拿筷子叉中一個餃子,撥進自己的小碗里,不斷對餃子吹氣… 瑛姑也沒想到晚飯竟會吃餃子, 她沒有拿起面前那雙筷子,而是坐在方桌前面發愣。 瑛姑無比清楚地記得: 她家過年吃餃子,從來都不是大家圍坐在餐桌前一起吃,吃大年晚上那頓餃子是有順序的,他爹永遠是最先吃的人,等他爹吃好了,端上來第二碗是給她弟的,最后才是她娘和她吃剩下的,一般也剩不下幾個。 每當這個時候,她娘把最后一個盛到她的碗里,還會安慰她說:沒事,我妞多喝點餃子湯。 她以為別人家也是過年才吃餃子,別人家吃餃子也是家里男人先吃… 其實她發愣還有一個原因:因為她都沒見到沈幼寧動手包餃子啊! 沈幼寧將一盤餃子推到瑛姑面前, “快趁熱吃,你姐夫帶回來的。” 一句話說得沒頭沒尾的,瑛姑卻聽得懂,還能是從哪帶回來的… 第一次熱騰騰滑溜溜的水餃,瑛姑感覺這口餃子是和眼淚一起咽下去的。 她心里有種說不出來的滋味。 小七的碗里堆滿了餃子,邊吃邊對周陽撒嬌: “爹,我想天天吃餃子。” 周陽剛想說‘那就吃唄!那有什么難的?等我回頭把家里那袋白面拿過來…’ 就見沈幼寧瞪了小七一眼, “別胡說,誰家能天天吃餃子!” 周陽只當沒看見沈幼寧的話,寵溺地又給小七夾了一個餃子。 “等會再喝碗餃子湯,免得積食。” “嗯。” “喜歡吃餃子好,明天我給你帶。” “在我家那邊,好多孩子現在都不太愛吃餃子,他們呀!更喜歡吃開封菜,有時候我也搞不懂,洋快餐是怎么打敗餃子的…” 雖然桃城的開封菜早就不再像以前那么‘高大上’了,但受歡迎程度也不是普通餃子館能比的。 “別聽小七亂說,再好東西也不能天天吃,” 沈幼寧無奈地瞪了周陽一眼,哪有他這么縱容兒女的… 晚飯后,等周陽將屁股挪坐在藤椅上,沏好的茶水便擺在旁邊的小幾上。 隨后洗腳水也會端過來,沈幼寧搬個小凳坐下,給他搓腳按腿。 前兩天周陽總有些不好意思,便推拒幾次。 沈幼寧就滿腹委屈地問他:‘是不是她哪里做得不夠好?’ 周陽很想對沈幼寧說:‘你不是做得不夠好,是做得太好,好得有點讓我覺得自己就是個廢物了…’ 周陽從背包里拿出白天從便利店買回來的牙刷和牙膏, 周陽往牙刷上擠了一點牙膏,然后笑嘻嘻地對沈幼寧說: “就是刷牙用的,省得老了之后牙齒掉光光,啃個窩窩都啃不動。” 沈幼寧看周陽將涂了牙膏的牙刷塞進嘴里, 她也嘗了一點牙膏,甜絲絲涼絲絲的 聽周陽說老了牙齒會掉光,有些奇怪地看了周陽一眼,心想: ‘老了之后牙齒掉光,啃個窩窩啃不動,這不是很正常嗎?’ ‘喝粥唄,吃什么都煮軟爛點,不就行了?’ ‘老了不就這樣嗎?’ 沈幼寧只是在心里想,嘴里卻沒有說出來。 “平時吃甜食,也要注意漱口,保持牙齒健康,用自己的牙齒吃飯才更香…” 周陽嘮叨著, 他很注意措辭,擔心說這些會讓沈幼寧反感。 ‘用自己牙齒吃飯更香是什么意思,難不成還能用別的人牙?那也太惡心了吧。’ 沈幼寧心里想了一下就惡心了。 … 晚上,兩人躺在一個被窩里。 北炕燒得有些熱,兩人蓋床薄被子也不覺得冷。 沈幼寧將胳膊露在被子外面,雪白手臂在夜里泛著淡淡熒光,周陽的大手從后面摟上來, 穿過她的肋下, 環住她的纖腰, 蓋住她平坦小腹, 他呼出的熱氣吹得她耳垂發癢, “沒想到夫君還會包餃子?” 沈幼寧聲音很輕,擔心吵到已經在床榻上睡熟了的小七和瑛姑, 沒想到周陽卻說: “額,我可不會包,這餃子是我娘包的,讓我帶過來。” 沈幼寧心里一緊, 單手撐起上半身,從炕上坐了起來,一臉期待地問周陽: “那婆婆有沒有問起我?” “她啊,有啊,還讓我帶你和小七回家過年呢!” 周陽嘿嘿一笑說道。 然后又說:“我也挺想帶你們回去的,可我就是擔心這路不太好走。” 沈幼寧沒說話,緊緊貼著周陽。 她有點困了… “我想買只羊,買只羊要花多少錢?” “啊!” “村子里有人家養羊,大概六七角銀吧。” “還不到一銀元嗎?” “嗯。” “嘿嘿,那我想買兩只,吃一只再帶走一只。” “好好的,干嘛要殺羊吃?還嫌我們家吃得不夠好嗎?在這么吃下去,小七就要變成胖丫頭了。” 沈幼寧翻過身,趴在周陽身上,咬著他耳朵說道。 她沒說自己胸口都發脹了,平坦小腹也多了一分肉感,就是最近家里吃得太好了。 “別總是給小七帶那么多好吃的,都把她吃饞了。” “哦,知道了。” 周陽還準備把他家的半袋大米和白面拎過來呢,也不能天天吃粗糧啊。 沈奎德說鄉勇民團作訓期間,每天要給訓練的鄉勇們提供兩頓餐食, 至于兩餐都是什么標準,周陽也不知道。 沈幼寧這些天也就是做一些煎餅、窩窩、高粱米飯,煮小米粥時就配醬菜,沒有小米粥他家就吃燉菜。 “幼娘!” “嗯…” 她不太想睜開眼睛,只想靠在他懷里,讓他那只溫暖干燥的大手摟得緊緊的。 “能跟我說說鄉勇民團作訓期間都吃些什么嗎?” “大概是窩頭吧,蒸起來比較容易,還有菜湯,白菜湯,蘿卜絲湯,菠菜湯,南瓜燉山藥蛋,也就這些吧。” “哦,這樣啊!那我知道了。” “呀…!” 一夜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