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兩天,沈老爹決定還是去道觀問問。 沈奎山換上了一件干凈的褂子,往腰間的錢袋子里裝了兩枚銀元和一把銅板,頂著大太陽走出家門。 太清道觀就在沈家村東北角的山坡上,藏在一片密林中,一條河溪從道觀西側圍墻外涓涓流淌而過,這條河將道觀與沈家村完全隔開。 經過一座拱橋,沿著山腳下的緩坡往上走,便來到了一座道觀前。 站在道觀門口,沈奎山敲了敲門,一名道童從里面打開大門,看到沈老爹站在道觀門口,便請他進門。 道童認識沈老爹,見他沒前往主殿上香,便詢問他有何事,沈老爹說明來意。 帶著沈老爹來到松陽道人的棋室,道童給沈奎山倒了一杯野茶,說: “師傅正在做早課,等會就來。” 這山間野茶喝起來微苦,確實清火解熱的好東西。 沈奎山沒有等太久,松陽道人便趕了過來。 平時,沈奎山偶爾也會和這位松陽道人下盤棋。 年節的時候,還會帶著家人在道觀燒香祈福。 擺上棋盤,兩人便下起棋來,沈奎山邊下棋邊問: “聽說您的道觀里最近來了一名掛單的居士。” 松陽道人微微一怔: “我這觀里一直都不接收掛單居士,這你又不是不知道。” 見松陽道人不承認,沈奎山壓低聲音說: “是不是仙山上來的仙人到您這來了?我們做這么多年鄰居,你居然還和我保密!” “仙山童子已經多年未臨本觀,你這消息是從何而來?”松陽道人愕然看著沈奎山問道。 沈奎山見松陽道人什么都不肯說,便不再追問。 下了一盤棋,沈奎山輸了。 松陽道人給他續了一杯野茶,沈奎山便又說: “聽說仙山上的茶都異常的香,沏上一杯,隔著幾米遠都能聞到一股濃烈香氣。” “七年前我曾有幸嘗過一次,順風就是幾百米外,都能聞到那種異香,”松陽道人得意地說道。 沈老爺有些動容,繼續說: “聽說仙人經常會對那些有緣人賜下一些小物件?” “這我倒是無緣獲取!” 松陽道長嘆息了一聲,話語里顯得頗為遺憾。 松陽道人越是不肯多說,沈老爹就越是覺得,周陽就是從仙山下來入世修行的修仙者,只不過身份不便對外透露而已… 隨后沈奎山和松陽道人下了盤棋,沒能從松陽道人口中聽到什么消息,只能告辭離開。 松陽道人將沈老爺送到道觀大門口。 沈奎山抬腿跨過道觀門檻,還在心里吐槽: 他和這松陽道人認識這么久了,居然都不肯吐露只言片語… 松陽道人覺得沈老爹下棋的時候一直都在問些神神叨叨的問題,只當是沈老爹在后山看到了什么,站在大門前的臺階上,對沈老爹說: “對了,沈居士,如果這片后山上出現什么異象,切記不可接近打擾!” 這本是一句萬金油的話術,松陽道人本意是想讓沈老爹什么事都別那么好奇,好奇心這東西有時候真是一言難盡… 可沒想到沈老爺聽完這句話后,眼睛卻是一亮。 … 從沈家村向東走十五里,就能走出登瀛溝,再往南走二十里便是膠縣。 沈安潘趕著大車往縣里送夏糧,交了糧后隨便在街角吃了一口餅子,便跑到茶館聽曲。 同村人見他不舍得到飯館里喝酒,偏偏跑去茶館聽曲,這一壺茶也就能聽兩首小曲,都不愿和他去。 在酒館里喝上一角黃酒,吃上一碟花生米,也不過十枚銅板,那茶館里最便宜的一壺茶也得要二十枚銅板… 沈安潘將馬車拴在縣城曬谷場東邊那排大楊樹下,隨便用手巾擦了擦身上的汗,便一人走進了街口那間茶館里,在大堂角落找了位置坐了下來,中間的臺子上正講著評書。 說書人面容滄桑,聲音稍顯沙啞,每次停頓時,大堂里都會響起一片喝彩聲。 ‘卻說那孫悟空大鬧蟠桃會,喝得酩酊大醉, 搖搖擺擺,信步亂走, 卻不想誤打誤撞,來到了三十三天之上的離恨天兜率宮…’ 沈安潘沒聽到前面的故事,自然是有些聽不懂那位說書人講的是什么。 茶博士給他端來了一壺茶,沈安潘給自己沏上一杯熱茶,這才搞明白臺上說書人正在講‘孫悟空大鬧蟠桃會’。 沈安潘端起熱茶吹了兩下,也不怕燙,滋溜滋溜便灌到肚子里, 只覺得肚子里面咕嚕嚕直叫,剛剛在馬車旁邊吃下去的餅子瞬間全無。 他喝了一杯熱茶,也沒覺得有什么滋味… 便喊來茶博士問他: “這壺茶喝起來什么滋味都沒有,那個…你這茶館里最好的茶,要多少錢一壺?” 茶博士趕著要給其他桌的客人上茶,看沈安潘的穿著也不像是喝得起好茶的貴客,便隨口敷衍著說: “客官,一壺上等云溪山茶要一角銀!” 沈安潘雖有所準備,當他聽到一銀元只能買到一壺茶,依舊嚇了一跳。 “什么樣的好茶,居然要一角銀才能買一壺?我倒是要嘗嘗…” 沈安潘從懷里掏出錢袋子,咬牙拿出一枚小指甲蓋大小銀燦燦的銀角子,梆的一聲拍在桌上。 茶博士此時已經將鄰桌客人的茶壺茶碗一一擺好,見沈安潘真想嘗嘗,連忙將桌上的銀角收起,口中應道: “客官稍等,馬上就給您端上來。” 茶博士很快就又端了一壺茶,并親自給沈安潘沏了一碗。 沈安潘湊上去聞了聞,嘗了一口,也沒見這茶有多香,便問道: “就這茶值得上一角銀一壺,該不會是在坑我吧?” 平日里這種事茶博士經歷得不少,對于沈安潘的質問也沒有任何慌亂,傲然答道: “客官您且慢動手,這就是上好的云溪山茶,你看這茶湯色澤,再聞這茶湯香氣,你再喝一口是不是滿口盈香,有沒有一種回甘?這茶在膠州縣就只有我們這間茶樓有,你在別處是喝不到啊!” 沈安潘被茶博士頂得有些說不出話來,但沈安潘依舊是不服,回懟茶博士: “你這人別的本事有沒有我不知道,吹牛本事天下第一,你說你這茶好…我卻沒有嘗出一點來,你說你這是最好的云溪山茶,那你看這是什么茶?” 茶館里一些喜好看熱鬧的茶客紛紛湊過來, 沈安潘拿出個紙包,放在桌面上將其打開,紙包里面有一小撮茶葉。 茶博士站在一群人中間,眼看著紙包里茶葉, 這時候,茶博士把牛皮吹了出去,自是不能退縮, 在眾目睽睽之下,硬著頭皮重新沏了一壺茶。 頓時,茶樓中飄散出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來,香氣濃郁。 碗底的茶葉嫩勻柔軟,綠中帶黃,茶湯更是色澤金黃,茶香沁人心脾… 看到有人砸茶館場子,周圍的茶客紛紛湊上前來看熱鬧。 茶博士被擠在中間,一臉的尷尬。 剛剛才吹出的牛皮被人瞬間捅破,茶博士臉漲得通紅。 沈安潘這么一鬧騰,臺上說書先生也說不下去了。 沒過多久,穿著一身綢衣的茶館老板走出來,客客氣氣地將沈安潘請到了二樓包間里。 茶館老板開口便詢問沈安潘: “敢問您這茶葉是哪家茶莊出產的?” 沈安潘也是被問住了。 他這點茶也是從妹妹幼娘手里拿到的… 正因為他不知道這茶從何而來,才會跑到茶樓這里,寧愿花上一角銀的高價,點了一壺最貴的茶,就是想讓茶樓里的茶博士出來辨別一下,他這茶出自何處。 沒想到茶館老板都跑出來詢問他這茶產自哪里? 他又哪里知道…只能支支吾吾的說: “這茶是從一位行腳商人處購得,只是買了一點兒,我也不知道茶莊名字。” “您手里若是有此茶葉,我可以開價五銀元一斤收購。”茶館老板說 沈安潘怔怔地盯著茶館老板: “連您也不知道此茶產自哪里嗎?” 茶館老板也是愛茶之人,他盯著茶碗里黃橙橙茶湯,端起茶杯再次品了一口: “我經營茶莊幾十年,還從未喝過這么香的花茶!我也不太清楚您這茶產自何地。” 隨后又對沈安潘問道: “這位老兄…那位行腳商人究竟長得什么樣?” 沈安潘有點蒙,只能按照幼娘之前所贅述的說道: “我記得那人衣著有些古怪,衣褲顏色鮮艷,白色短衫,藍色筒褲,那日遇見他時,他正坐在山間溪邊釣魚,還跟我們說是從外面來的行腳商人,我外甥女天生聰穎伶俐,深得那人喜歡,那人就給了我外甥女一包茶葉!” 茶館老板說道: “我聽說滇南地區那邊的人和我們所穿服飾有很大不同,那邊的茶山幾乎是一座連著一座,你遇見那位行腳商人也許是從南邊來的…” “是…是…一定就是了!” 房間里其他店伙計也跟著附和道。 過了半晌,沈安潘暈暈乎乎從茶館里走出來。 茶館里的伙計將他送到門口,看著他在街上消失不見,才轉身返回茶館。 平時里,總會有各種人跑到茶館里尋釁滋事。 茶館老板也是個頗有手段,不僅問出了沈安潘此次來意,還向沈安潘問起那位行腳商人的消息… … 沈安潘趕著馬車返回了沈家村,一路上都心不在焉。 晚上和他爹沈奎山說了在縣城里的經歷… 父子倆在房間里談論了好一會, 其實沈老爹的想法也很簡單,只是想打聽一下那人的來歷, 現在看,那人來歷不凡,這對小七來說,這未嘗不是件好事兒。 沈老爹沒想到這茶真有這么好,想從沈小七那再拿一些,卻又感覺有些放不下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