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村所有人家都姓沈。 沈奎山是沈家村為數不多擁有一些田產的農戶, 家里不僅有十多畝田,村后的老牛山有一小片山坡也在前些年被沈奎山買了下來,種上十幾棵栗樹。 周陽經常釣魚的那片林子是屬于道觀的,這片林子夾在道觀與沈家村中間, 一條小溪從林子里穿出去,流經村南,最后匯入登贏溝的河谷里。 前幾年,并沒有禁止村民上山,上山還能采一些野菜蘑菇山里紅之類的, 有人順著后林子,跑到道觀里盜竊黃銅燈臺,那賊翻過道觀院墻跑到沈家村后面的樹林子里,剛好林子里的小溪因連日下雨漲水,那賊就莫名其妙淹死在這條小溪里。 那賊是村里人… 一天之后,全村吃席。 道觀里供奉三清尊神,平時香火不斷,求到的簽還都挺靈驗的, 從那時候開始,村民們就不太敢去道觀周圍的林子里活動,還從林子外面設置了一道柵欄。 周陽在這兒釣魚能這么清靜,就是因為平時村民們都不敢到這片林子里來。 大家都會盡量避開道觀附近的這片林子,哪怕繞得遠一些也無所謂。 至于道觀外墻邊的小塊菜園,村民們都認為是道觀的,總共離道觀就沒有十步遠的距離,誰都沒在意。 沈家村的村民們每年都要去道觀祈福消災,求點符箓和符水,怎么可能輕易得罪那些道長們… 小七沒了父親,就被她娘帶回娘家, 她從小就聰明伶俐,很多事情別人不說她也知道,所以她平時就非常乖巧懂事。 這邊的生活也就是粗茶淡飯,偶爾肚子餓了,就偷偷跑到后林子里去摘燈籠果和龍葵果。 周陽帶來的那些零食,對小七來說就像是一些無法言表的至臻美味… 等周陽意識到這些,再叮囑小七他帶來的這些吃的可不能跟外人提起,小七就只能心虛眨眨眼睛,保證以后絕對不會說。 殊不知,她都已經和私塾里的小伙伴們說了。 好在,大部分小伙伴根本就不信小七說的這些話… … 其實沈幼寧知道住在道觀里面的居客喜歡在后宅那條溪邊釣魚,還經常會給小七一些吃的,小七說她啃青苞米,吃烤地瓜,看得出那位居客很喜歡女兒小七。 她遠遠地躲在后院觀察過幾次,發現那人確實沒有動什么歪心思… 發現那位居客的穿著有些古怪,并沒有什么壞心思,偶爾還教小七背幾句詩。 就是那人無論什么時候都收拾得很干凈,身上不沾半點泥巴,一眼就知道他不像個干農活的莊稼人。 沈幼寧猜他可能是讀書人或商人,來道觀只是小住幾日, 他帶來了不少吃食,偶爾會分給小七一點好吃的… 丈夫死后,幾畝田地被族里收了回去, 她帶著女兒回娘家, 雖父母都健在,娘家這邊又不會少沈幼寧一口吃的,但每天也都只是粗茶淡飯。 偶爾一些葷腥,那都得是逢年過節時才吃得到。 沈幼寧攔不住女兒到那人身旁蹭吃蹭喝,為了避免總是吃人家的嘴短,總要想辦法補償一點兒。 前幾天,沈幼寧用最后一點的白面蒸了兩個饅頭。 她讓女兒去見那位居士帶上饅頭。 等女兒回來時,居然還能剩回來一個。 女兒舉起饅頭,笑著對沈幼寧說那人和她分吃一個便吃飽了,沈幼寧更加確定那位居士絕對不是一般人。 … 河邊有一把用藤條編織的舊椅子, 這把幾乎快要包出漿來的舊椅子是沈幼寧幫小七搬來的。 藤椅自然比周陽帶來的馬扎舒服很多,偶爾周陽可以靠躺在藤椅上面瞇一覺,涼快又舒服。 周陽很喜歡這把擺在河邊的藤椅,他也沒多想,就把馬扎送給了小七。 小七喜滋滋地將馬扎背回家,當沈幼寧拿起馬扎的時候,才發現馬扎居然是用鐵管彎成的。 十分輕便不說,也非常結實, 上面還有幾條結實的扎帶,她從來都沒有見過這種做工精致的馬扎… 除了藤椅,小七還帶過來一只陶壺。 陶壺是小七用來為周陽煮茶的,剛好可以放在周陽帶過來的那個卡式爐上… 第一次燒水時,小七直接用水瓢從小河里舀來一瓢河水,倒進泥壺里的時候,周陽看到水瓢里翻滾幾只小蟲。 雖說把河水燒開了,但周陽喝完之后,還是擔心了好幾晚。 等周陽再來的時候,就會從家里帶一大壺自來水。 茶葉是周陽便利店里買來的猴王茉莉花茶,十五元一包。 小七會煮茶, 其實煮茶也沒什么難度。 就是等水燒開了,將茶葉放進泥壺中,扣上蓋子悶一會就好。 每次煮茶的時候,小七都乖乖蹲在一旁,煮好之后先給周陽倒一杯… 每當這時候,周陽就會十分感慨: 現在的這些小孩子們別說沏茶了,有誰會主動給家里長輩倒杯水的? 她還那么小… 放在城里的話,可能剛剛背上書包,走進小學校門。 柳樹下,河水潺潺流過,樹蔭下的小木桌上擺著一只卡式爐,卡式爐的火已經關了,陶壺里面飄出一絲茉莉花的香氣來。 小七捧著一杯芳香四溢的茉莉花茶,輕輕地聞了聞,小小抿了一口。 “這茶好香啊!” “喜歡就送你,其實我更喜歡喝鐵觀音,剛好我在網上…買了一些,明天帶來,這包茶也用不上了。” 周陽說到網上的時候猶豫了一下,隨后就覺得其實無所謂啦,反正小七也聽不懂這些。 對于周陽來說,十五元一包的茉莉花茶其實也算不上什么好東西。 “我不要。” 小七搖頭說。 沈幼寧告誡她的話,她可都記著呢! 不照做的話,就會被打手心。 況且她也不怎么喜歡喝茶,偶爾嘗嘗還好。 想起娘親警告的眼神,小七連連搖頭。 “那這包茶葉先放在你那,就權當由你來保管,等我什么時候想喝了,你再煮給我喝!” 周陽知道女孩有屬于自己的堅持,便這樣說。 小七猶豫了一下,便答應下來: “那…好吧。” … 小七懷里抱著一包茶葉,穿過灌木叢里的小路,跨過小河上的石墩,一蹦一跳高高興興地回到家。 剛踏進院門,就見他娘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面,她姥爺和大舅也都在。 三人正商量南坡那片地種什么, 今年從春到夏都沒好好下過幾場雨,坡地種什么都不得收。 沈幼寧平時不摻和這些事,家里的田平時都是由大兄沈潘安耕種,家里的米都是由大兄送來的… 十六歲那年,她嫁給了縣上的一位秀才,十七歲便生下小七。 丈夫到臨安府去趕考,路上染了風寒,都沒等考試,就死在了客棧里, 有人說,她丈夫是染了風寒病死的, 有人說是在窯子里跟人家爭風頭,被人家打死的。 為了那幾畝田產,幾個叔伯吵鬧了幾個月,她婆婆整天連哭帶罵,沈幼寧受不了便帶著女兒跑回娘家。 得知妹妹在婆家受欺負,她大兄沈安潘親自到沈幼寧的婆家,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讓她婆家寫了一份和離文書,算是還了沈幼寧的自由。 沈奎山自然不會讓女兒受苦,他在沈家村有田產,便分給沈幼寧兩畝地,再由沈老爹平日里一點貼補,娘倆也過著粗茶淡飯的日子。 小七跟姥爺和大舅打個招呼,還將小手背在身后,溜著墻邊跑回屋子。 等沈幼寧送走父親和大兄,回到屋里,看到小七正撅著屁股,往柜子里藏東西。 “小七,你又拿了什么回來?” 沈幼寧站在小七身后,將小七嚇了一跳。 看到她娘秀眉挑起來,小七就有些心慌,她還想遮掩一下,被他娘一把奪下來,竟然是個油紙包,沈幼寧將紙包拆開,里面居然是一包茶葉。 紙包散開一角,一些茶葉撒落地上。 看著香氣逼人的茶葉,沈幼寧臉色陰沉得嚇人。 “說說吧!” “我幫他煮茶,我也沒想到他會將整包茶葉都送給我,我都說我不想要,他偏要放在我這兒。” 小七見事情瞞不住,就索性破罐子破摔,大聲抱怨起來。 濃郁的茉莉花香味,比沈老爹藏在柜子里的茶餅子還香, 沈幼寧覺得女兒沒說實話,攥起拳頭,看著女兒倔強的眼神,猶豫一下便轉身去拿掛在墻上的雞毛撣子,想憑此讓女兒屈服。 沈小七哪里肯吃這個苦頭… 見她娘親想要動手,嚇得轉身就跑,沖進院子,大喊著: “姥爺,姥爺…” 從屋子里沖出來的沈幼寧一把抓住小七衣領子,單手就把她拖回了屋里。 可小七的呼喊聲還是傳了出去… 院外的沈老爹已經都走到院外,聽見孫女的呼救連忙折回來。 快步沖進屋里,看到外孫女被沈幼寧按在板凳上,扒掉了褲子,正被沈幼寧用雞毛撣子打屁股,連忙上前攔住: “什么事!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多大的事都不至于…不至于動手啊!” 大兄沈安潘這時才跟著走進來,一手把將趴在板凳上的沈小七抱起來。 沈老爹手攔住抓著雞毛撣子的沈幼寧,扭頭對小七問: “乖孫女,小七兒,快和姥爺說說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兒?” 小七趴在沈老爹的懷里,哭得自然是梨花帶雨。 “姥爺姥爺,你快點給我評評理,你快點救救可憐的小外孫女吧,” “那個人總送我東西,娘不讓我要,我每次拒絕了。” 沈小七的語速很快,幾句話就把事情說明白了。 “這次他帶來一包茶葉,我幫他煮茶,他就將茶葉放在我這,說下次過來再讓我給他煮茶喝,娘聽了就要打我,啊啊啊啊…” 沈小七眼淚巴巴地說著事情經過,那表情要多委屈就多委屈。 沈老爹皺起眉頭看向沈幼寧,他還不知道沈小七口中那個人是誰。 沈幼寧放下雞毛撣子,有些糾結地對沈老爹講: “前些日子住進道觀里面的居士,偶爾就會在后面林子里的河邊釣魚,平時也是他經管林子里的一小塊菜園子。” “有時小七會湊過去看那位居士釣魚,那人偶爾會送給小七一些東西,開始還只是一些吃的,后來就變成了一些小玩意,現在居然帶回來一包茶。” “我告誡她幾次了,還是拿我的話當耳邊風,我不教訓教訓她,指不定還會拿回什么東西…” 沈老爹好奇地問外孫女: “小七,告訴姥爺,那人還送你什么東西了?” “沒有…” 小七看了她娘一眼,知道那個寶貝藏不住了。 撅起小嘴從桌上的挎兜里掏出一個金屬彈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