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鐘的時候，太陽已經向西邊偏移了一點。 延光閣水榭兩邊的排門都已經卸掉了，穿堂風吹走了青磚地上很多潮氣。 歐陽順著那個呆勁兒表演，連著保了兩個門檻近景和一個掀簾長鏡頭。 王扶霖一揮手，今天的賬目就結算完畢了。 “卸妝！收拾家伙！”李堯宗把變焦鏡頭的遮光罩擰下來塞進皮箱，回頭沖大伙喊了一嗓子。 “晚上任主任請客吃面，觀前街陸振興做的燜肉配雪菜！” 水榭里頓時就熱鬧起來了。 歐陽摘下紫金冠，在額頭處留下了一圈紅色印記。 他抬起袖子胡亂抹了把汗，一屁股墩在水榭的長條凳上，呼哧呼哧喘粗氣。 “可算保下來了，我這兩條腿現在還發軟呢…” 陳小旭披著一件大號舊軍大衣，手里拿著搪瓷杯從回廊里走出來，見到歐陽的樣子之后，嘴角往上一翹。 “德性，王導就喊了兩次停，瞧把你難受的。明兒延光閣內軒‘寶黛共讀’，那才是真刀真槍。” “站著說話不腰疼…李叔的法國變焦鏡頭懟到鼻子尖上，連咽口水都緊張得不行。明天你對著鏡頭念《西廂記》，看你手心冒不冒虛汗。” “我出什么汗？我都背熟了。” 陳小旭揚起下巴，一臉靈巧。 “‘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鴛帳，怎舍得叫你疊被鋪床’。曹雪芹借《西廂記》寫林黛玉，骨子里是驚雷，并非只會哭哭啼啼的小受氣包。” 林陽蹲在青磚地上收拾油彩箱，順口接了一句。 “小旭說得很在點子上。后人看《紅樓夢》，總覺得林妹妹是個病怏怏的藥罐子，其實原著中她尖牙利齒，心思比誰都靈活。寶黛一起讀書的時候，外面落花滿地，屋里兩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偷偷看禁書…戲要好，全靠眼神里的試探，多了就是俗氣，少了就是木訥。” 王扶霖穿深藍色棉大衣，手里拿著鉛筆，在分鏡單上敲了兩下。 “明天的戲，劇本要再通順一些。曹公所寫的情感比較淡然，但是電視鏡頭很嚴格。內軒很窄，關上門之后光線只能從天井斜射進來。李堯宗要在兩米以內拍特寫鏡頭，這樣一層底妝能掛得住嗎？” “底油減少了三分之一，全部換成極細的滑石粉，不泛油光。” 陳小旭咬著瓷缸子的邊緣，眼中有狡黠的光。 “林大指導平時話說得震天響，明天要是穿幫拍成大白臉，看你怎么向王導交代…” “拍成大白臉也是你底子薄，怪不著我手藝不靈。” “你…” 陳小旭氣的柳眉倒豎，要拿空缸子砸他，何晴笑著拉住她。 “趁熱喝口姜湯吧，江南這濕冷直往骨頭縫里鉆。” 任大惠帶著兩個場務把兩口大鋁鍋抬到院子里，頓時有一股醬油骨湯、煎肉的焦香味彌漫在整個院子里面。 面條上面鋪著大約一寸多厚的五花肉。 一伙半大孩子圍坐在走廊下吃面條，歐陽一口氣吃掉了半塊肉，燙得直哼哼。 陳小旭挑出面條里的雪菜，在嘴里小聲說分鏡臺詞，筷子碰碗的聲音很大。 何晴端著半碗面湯坐過來，小聲問道。 “陽哥，明兒那場戲，我和小敏在邊上等著，幫著打板子遞反光板去？” “不用，內軒地方小，人多了就擋不住風。在外頭的廊下看著就可以了。” … 吃完面條之后，趁著天邊還有灰白色的殘光的時候，李堯宗閑不住，就張羅著進到延光閣內的軒試機。 “趁著天還沒黑的時候，先架好一個機位，看一下內軒的光線情況。” 場務點上有兩盞200瓦的碘鎢燈，內軒很窄小，一打開燈光，潮濕的青磚墻就馬上出現了冷冰冰的水汽。 李堯宗將昂貴的法國安琴變焦頭架在三腳架上，并且調好了焦距。 “小旭，過去坐在條案旁邊，托著下巴看光。” 陳小旭把大衣放好之后就坐在了暗紅色的漆木條案前。 林陽向前走了兩步，拿起粉撲在她的額頭和鼻子兩側輕輕拍打了一下，然后退到一邊去了。 李堯宗把目鏡貼上后，轉動焦距環。 看著看著，他的眉頭就皺成了一個疙瘩，臉色也變得很難看。 王扶霖湊到鏡頭前看了一眼。 “怎么了。” “吃不進去！” 李堯宗把目鏡拉開，急得直撓后腦勺。 “怪了！白天的外景拍出來跟水墨畫一樣，怎么一進內軒，特寫反倒平了？光硬得很，小旭臉上這層粉推近了發白，怎么看怎么別扭！” 王扶霖也湊過去看了一眼取景框，眉頭皺了起來。 屋子里頓時就安靜下來了。陳小旭坐在條案前不敢動，歐陽也拿著劇本在門外伸長了脖子看。 大伙兒都在發愁的時候，林陽卻一點也不慌，甚至都沒過去看鏡頭。 他靠在門框邊點上一支煙，吸了一口，抬手指了指桌子和陳小旭的臉。 “不用折騰機器了。不是李叔你鏡頭的問題，也不是小旭的臉有問題。” 李堯宗愣了一下，轉過身來問。 “那是哪里的毛病？” “水土不服。” 林陽彈了彈煙灰，慢悠悠地說道。 “BJ劇組帶來的紅漆桌子太亮了，燈光一照反光很強，底光就變得慘白。還有一個原因，BJ帶來的粉料是按北方干燥天氣配的，到了蘇州這種陰冷潮濕的地方，干粉被水汽一激就浮在臉上，微距鏡頭肯定吃不住。” 李堯宗拍了一下大腿。 “我說怎么看著到處都發僵呢！” 王扶霖把火柴甩滅，抬頭看向林陽。 “明天早上七點就要搶光線拍戲，能解決嗎？” “多大點事。” 林陽把煙頭掐滅，順手扣好工具箱的鐵扣，笑了笑說道。 “蘇州臨水的戲臺子唱了幾百年，老一輩早就有對付水汽的辦法了。桌子我去托熟人借老物件，底妝今天晚上回招待所重新用油調配。明天一早過來，保證讓李叔拍出漂亮的鏡頭。” 聽他這么一說，屋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氣。 李堯宗笑了起來，王扶霖也走過來拍了拍林陽的肩膀。 天色慢慢黑了下來，一行人收拾好東西，說說笑笑地往太監弄的老招待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