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光閣近景拍完的時候已經到了中午。 一上午就走了兩條，王扶林心情不錯，讓任大惠去觀前街切了兩只熟醬鴨，給大家加餐。 幾十個人坐在回廊下面，拿著鋁制飯盒吃饅頭，醬鴨，肉香味飄到了水面上。 陳曉旭下了戲，脫了百褶裙，換上舊軍大衣，捧著白瓷缸子坐在石凳上喝熱豆漿，一雙杏眼直往門外看。 鄧婕咬了一口饅頭走到她的身邊坐下。 “看什么，魂兒還沒從揚州船里收回來呢？” “去你的，我瞧小敏和晴姐呢。” 話一出口，藝圃的小木門就發出吱呀的聲音打開了。 陶慧敏和何晴小跑著進來，臉都紅了，何晴懷里抱著黃油紙包，陶慧敏手里拿著小黑盒。 “陽哥，王導，你們猜我們在觀前街百貨大樓看到什么了？” 李耀宗正在剔牙，隨口說道，“大驚小怪，看見洋人？” “比洋人還要新鮮！” 陶慧敏把塑料盒放在桌子上，連比劃帶講解。 “廣州太平洋大卡帶。新華書店門口排隊的人很多，櫥窗里掛著晴姐的大海報，柜臺后面兩臺錄音機開到最大聲，整條街都在播放《春江花月夜》！” 陳曉旭伸手把磁帶盒抓了過來。 彩印封套就是何晴在廣州拍攝的工筆仕女圖，下面還有一行字：太平洋影音公司特級立體聲卡帶。 陳曉旭拿磁帶在何晴的臉旁比劃了一下，然后抿嘴笑了。 “晴姐，你今兒成名人呢，以后出門一定要戴口罩，不然的話，在大街上都會有人跟著你叫秦姑娘。” 何晴臉皮很薄，打開紙包抓了一顆松子糖塞到她的嘴里。 “吃你的糖吧，就你嘴碎。” 陶慧敏從大衣兜里摸出一盤紅殼帶子。 “不光這一個，還有這個。” “又是怎么一回事呢？”李耀宗走過來看了一眼。 “柜臺下面偷偷賣的《東京之夜》，私下里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了。” 李耀宗很有興趣，于是讓錄音師老吳把采訪用的錄音機拿來聽聽。 老吳把紅帶子塞進倉門之后，按下了播放鍵。 磁頭滋滋作響了半秒鐘，水榭里就傳來了跳脫的電貝斯和鼓點。 緊跟著，就是一個帶著金屬鼻音、甜膩又張揚的女聲。 “星星向我眨眼睛，說我真是幸運，有個聰明的小伙子，他默默對我含情…” 屋里幾十個年輕人全部都愣住了。 這年頭聽慣了美聲大合唱，哪聽過這種直往耳朵眼里鉆的調子？ 鄧婕聽了之后笑得不行。 “媽呀，這嗓子怎么跟貓爪子撓心似的，真帶勁！” 陳曉旭嘴里含著松子糖，腳尖在棉鞋里面跟著鼓點一點一點地跳動著，嘴里還念叨個不停。 “靡靡之音，大毒草。” “大毒草你腳底下打什么拍子啊？”鄧婕揭穿了她。 姑娘們頓時笑作一團。 歐陽奮強坐在回廊拐角處的石階上，手里拿著劇本，并沒有怎么抬頭。 下午1點，戲又繼續排下去。 王扶林把手中的香煙熄滅之后，招呼大家一起做準備。 “休息好了就上陣。下午第一鏡，寶玉進府，在延光閣外遇見了林妹妹。” 水榭中的歡笑聲也隨之停止了。 歐陽奮強站起來的時候，兩條腿好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他換上了一件大紅猩猩氈斗篷，頭戴紫金冠，娃娃臉上的汗水很多，雙手抱著腰間的玉佩。 早上看到陳曉旭一條過的樣子之后，他的心情就變得很沉重。 場記板在水榭前面打響。 “第二場，第一鏡，一次！” 歐陽奮強跨過水榭的門檻。 剛邁出一步的時候，長袍下擺就碰到了腳底，整個人向前一傾，手中的折扇也掉到了地上。 “停！” 王扶林皺了皺眉頭。 “歐陽，你是來賈府做賊的嗎？你是怡紅公子，天下第一富貴閑人，走起路來要像公子哥一樣，慌什么？” “對不起王導，我再來一次。” “第二場，第一鏡，二次！” 這次沒有摔跤，但是歐陽奮強身體太直了，眼睛也變直了。 “停！” 王扶林站起來，嘆了一口氣。 “不對！寶玉是個多情的人，是看癡了，你這眼神是要找林妹妹要債嗎？歇五分鐘，找找感覺。” 歐陽奮強退到水榭的一角，在石鼓上坐下，眼淚汪汪的。 林陽拎著化妝箱過去，拉了把竹椅坐下，倒了半茶缸熱水遞給歐陽奮強。 “先把水喝掉。” 歐陽奮強拿著水缸喝了幾口水，聲音有些發顫。 “陽哥，我是不是真不行？我臉盤子圓，下巴又短，怎么看怎么像個偷穿大人衣裳的土包子。” 林陽用手指蘸了一點淺褐色的修容粉，在他下頜兩邊緊繃的地方輕輕按了兩下，再用狼毫筆輕輕掃了兩下。 “別把寶玉當神仙演。” “那怎么演？” “老吳放的錄音機里的歌曲你聽到了嗎？” “聽見了。” “寶玉是大院里被老太太寵壞的小子，沒有規矩，見到水靈姑娘就走不動道。” 歐陽奮強愣了一下，有點蒙。 林陽拿手帕擦了擦他的額頭，繼續說道。 “就像那首歌里唱的傻小子，你跨進門檻看見曉旭的時候，不要背臺詞，你就想想這么好看的妹妹，我上輩子肯定見過，看一眼魂兒都沒了。” 歐陽奮強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眼中的死灰漸漸消散開來，開始散發出一些光芒。 林陽轉頭看向敞軒門框邊的陳曉旭，給了她一個眼神。 陳曉旭心領神會，靠在朱紅雕花門邊，側過身。 林陽退回到攝影機旁邊。 “王導，再給一條吧。” 王扶林示意開機。 場記板一響，膠片就快了。 歐陽奮強呼出一口氣之后就走上臺階了，大紅斗篷被風吹得鼓了起來。 一挑竹簾走進敞軒，他看到了長窗暗影中坐著的陳曉旭。 長窗外水波蕩漾，長窗內陳曉旭含睇微斂，拿帕子半掩唇角，似笑非笑地橫他一眼。 歐陽奮強的腳步立刻停了下來，手中的折扇也稍微放松了一些，嘴巴張開，整個人就這樣站著，眼里都是驚艷，恍惚和迷醉。 李耀宗把眼睛貼到目鏡上，沒有舍得喊停。 那是一張年輕，鮮活的面孔，已經被美貌完全占據。 “好，過了！” 王扶林猛拍大腿。 李耀宗把雷鋒帽拿下來使勁扇風，笑得合不攏嘴。 “成了，這才是曹雪芹筆下的不長進的混世魔王！” 延光閣里傳來了一陣笑聲和掌聲。 歐陽奮強靠在柱子上擦汗，沖著林陽傻笑。 何晴趁著熱鬧的時候走到林陽身邊，小聲說了一句話。 “陽哥，觀前街新華書店的經理認出了我，遞給我一張名片，請我們林大設計師去喝茶，談談江南幾家音像社的事呢。” 林陽將名片收好后放入口袋中，望著水榭外面的池水笑了起來。 “先把王導的戲份拍好，茶水的事情讓他們等兩天。” 【感謝20230219235902690的8張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