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衙弄里早晨很靜,靜得讓人害怕。 兩輛車一前一后的停在藝圃門口,石板路很濕。 池塘上空彌漫著一層淡淡的晨霧,水榭兩邊的白粉墻被雨水打濕后變得烏黑,芭蕉葉上還掛著昨夜的雨水。 延光閣的長窗已經全部卸下,李耀宗穿著軍大衣,在水榭外面回廊的地方指揮搭建反光板。 兩臺阿萊攝像機放在三腳架上,用黑布包裹起來。 王扶林戴著呢子八角帽,在石階下抽著煙,地上已經有三個多煙頭被踩滅了。 見大隊人馬到了,王扶林掐滅了煙,大步走了過來。 “耀宗,機位測試的情況如何?” “成了。”李耀宗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對老王說,“真是好天氣,陰天里陽光很柔和,白綢子順水把光一攬進來,屋里一點不黑,層次分明!” 王扶林點頭,轉頭看向剛下車的陳曉旭:“曉旭,換好了嗎?” “王導換好了。”陳曉旭的聲音很小,像是蚊子叫一樣。 她穿一件淡粉梅花暗紋對襟夾襖,下身穿一條月白百褶裙,身材已經顯現出來,但是整個人僵硬如木板一般,雙手緊緊抓在袖子里。 “陽子,快出來吧,這晨霧很香。” “行。” 林陽把陳曉旭領到延光閣偏廂的小耳房。 耳房里沒有電源,于是就點了一盞馬燈,燈光比較昏暗。 陳曉旭坐在圓凳上,身體繃得很緊,兩眼緊緊地盯著鏡子里自己的樣子,連睫毛都沒有眨一下。 “陽子,我的手心全是汗。” “閉上眼睛。” 林陽沒有和她講什么大道理,挽起棉襖的袖子用溫水將象牙扁梳泡軟,順著她的發際線輕輕地向后梳。 用溫水加上木梳的齒縫梳理一下冰涼的頭皮,陳曉旭緊繃的肩膀也就不由自主地松了下來。 林陽從瓷盒中取出自己調制的底油,然后將它涂抹在手上。 底油非常稀薄,并非一般話劇油彩那樣油膩的白色,而是透出江南女子肌膚里淡淡的黃色和通透感。 手指用適當的力度沿著陳曉旭的眼窩,顴骨,下頜線一直推下去。 “曉旭。” “嗯?” “不要想著有幾億人在電視機前看自己,也不要想到劇組投入了多少資金。” 林陽拿了一支很細的狼毫筆,在調好的青黛色墨膏里蘸了一下,說到: “你就當自己剛從揚州坐了半個月的烏篷船,孤零零一個人進了這道深門。院子里的下人們都在用眼角偷看你,抬眼就是陌生人,低頭就是冰冷的磚頭。” 陳曉旭睫毛微微顫動,眼眶中出現了一層非常淡的水汽。 林陽手腕懸空,落筆非常穩。 兩彎罥煙眉順著骨相自然起伏,眉尖微蹙,眉尾沒有拖長,而是在眉骨將盡處淡然隱去,恰似那一抹化不開的江南殘云。 腮紅不用大紅色,在眼角下面用很淡的胭脂水涂了一點,使整個臉部的骨骼顯得非常清瘦,蒼白。 林陽拿干凈的棉球吸掉浮油,收起筆。 “睜眼。” 陳曉旭慢慢抬起了眼睛。 昏暗的燈光照在鏡子上,原來鞍山雜技團的小姑娘已經不見了,鏡子里的人眼睛很怯懦,眉頭皺得很,身體很瘦弱,讓人覺得心尖發顫。 陳曉旭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抿了下嘴唇,眼中的慌亂也完全消失了。 “走吧,鏡頭已經準備好。” 林陽拉開耳房的夾呢門簾。 陳曉旭一出門,延光閣里幾個場務就下意識地停了下來。 鄧婕站在回廊下面,嘴微微張開,好一會兒沒有合上。 王扶林嘴里的煙卷突然停在了半空中。 李耀宗正要喝水的時候,瓷茶缸子懸在了嘴邊,眼睛一直看著那個一步步上臺階的人影。 “各就各位。” 王扶林猛吸了一口煙,迅速掐滅,嗓門壓得極低卻透著一股激靈,“耀宗,開機!” 場記板發出清脆的“啪”一聲: “第一場第一鏡一次。” 阿萊攝影機發出輕微而均勻的馬達運轉的聲音。 延光閣的雕花長窗只打開了一半。 水面晨霧被陽光照射后出現微微的粼光,經過回廊轉角處的大白綢反光板漫射之后,柔和地灑入敞軒。 陳曉旭側身站在朱紅門框的陰影里。 長窗外的遠景是一汪碧綠的池水,危石,門框之內,她一手扶著微微發涼的隔扇木雕,下頜微收,含著水汽的眼睛慢慢地抬起來,望著長窗外的天空。 側逆光勾勒出她單薄削瘦的鼻梁與削肩,半明半暗之間,那股步步留心,寄人籬下的怯弱與幽冷,順著鏡頭膠片無聲地滲了出來。 延光閣里除了池塘中時而響起的流水聲之外,別無其他聲響。 足足十幾秒。 “停。” 王扶林從攝影機旁邊突然站了起來,在黑色大衣上拍了一巴掌,臉上的笑容也收不起來了。 “好!過了!” 李耀宗整個人趴在攝影機上,連取景框都沒有挪動一下,回頭對林陽咧嘴一笑,眼眶都紅了:“操,太棒了!真他媽的好!這畫面很有水汽,把林黛玉從書中拽了出來。” 院子里立刻就響起了人們的歡呼聲。 陳曉旭仍然站在長窗邊,雙手扶著雕花的門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好一會兒都沒有從戲里走出來。 鄧婕小跑著過去,把棉大衣一披在她身上,拍著她的后背笑:“成了曉旭!一條過!王導樂得牙花子都露出來了!” 王扶林背著手走上了臺階,在林陽面前停了下來。 他從內袋中取出被壓扁的牡丹煙,抽出一支給林陽。 “陽子,第一腳就給紅樓劇組踩實了。” “王導,現在是什么情況呢?后面的好戲還很多呢。” 林陽笑著接過。 王扶林轉過頭來看了看天空,晨霧已經消散,太陽從云后面稍微露出一點淡光。 “耀宗,膠片還剩下多少?” “座機里面還有小半盤,可以再拉兩鏡。”李耀宗的聲音很大,很有干勁。 “趁著曉旭這股氣韻還沒有消散的時候,繼續拍攝近景,并且把門外回廊旁邊的人的腳步也拍進去。”王扶林馬上拍板決定。 陳曉旭吸了吸鼻子,把大衣遞給鄧婕之后,腰桿子也挺得非常直,眼睛里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任大惠這時候提著兩個大鋁鍋里的茶葉蛋,熱豆漿,上氣不接下氣地爬上了樓梯。 “開門紅!大家伙加油,拍完第二鏡后趁熱喝豆漿!” 藝圃水榭里到處都是年輕人歡聲笑語,冬天的寒冷也被這聲叫喚給驅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