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半左右,太監弄的老招待所天井里非常安靜。 兩輛大解放卡車熄了火停在墻角,穿堂風把弄堂口油豆腐線粉湯的焦香味帶到院子里面來。 二樓統艙里昏暗的十五瓦白熾燈還亮著,演職人員吃完了面條之后各自回到房間休息,平時最愛吵架的李成儒也沒有動靜了。 林陽屋里的木門沒有關嚴實,小煤油爐放在房間的一個角落里,火苗很旺地燒著鐵皮壺。 桌上放著七八個打開的白鐵皮粉盒,幾支狼毫排筆。 林陽挽起袖子,手指沾上調好的散粉,在自己干枯的手上涂抹幾下,然后端起冷水澆在上面。 水珠滾落之后,粉質馬上就會聚集成一塊塊發白的死斑,在昏暗的燈光下非常顯眼。 “還是浮…” 林陽若有所思地捻著手指,指縫里全是細滑的滑石粉渣。 后世的影視工業都在恒溫恒濕的影棚里進行,大功率柔光箱一打開,只要高光修容結構正確,在鏡頭前就不會出現任何問題。 但是這里是1984年的蘇州水鄉,延光閣臨水背陰,屋內外都是無法散去的冷霧。 用法國昂熱紐微距鏡頭拍攝的話,現代干粉的遮瑕效果就完全沒用了,越遮越像糊墻。 林陽靠在椅子上,從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門煙,點燃之后吸了一口。 煙霧在冷空氣中凝結成一條筆直的線,久久不能消散。 門軸發出吱呀的聲音。 林陽抬頭一看,陳小旭裹著軍大衣站在門邊,手里端著一只粗瓷大碗,熱氣騰騰的冒著白煙。 小姑娘臉上的油彩已經被清洗掉了,露出一張干干凈凈的臉龐,鼻子被外面的冷空氣吹得微微發紅。 “林大能人,還沒有憋出招來吧?” 陳小旭進來之后把大碗往桌沿上一磕,里面是紅糖熬制的濃姜水。 “晴姐讓我送來的,說你吃晚飯只吃了兩口面條,怕你在招待所里餓壞了。” 林陽掐滅煙頭,看了她一眼。 “很閑?明天的《西廂記》臺詞都已經嚼爛了是吧?” “早就嚼碎了。” 陳小旭搬了一張小板凳坐下,把下巴擱在膝蓋上,一雙黑眼睛緊緊盯著桌上那個白鐵盒。 “我剛剛聽李叔說,明兒的鏡頭要是過不去,就要改拍外景流水賬…林陽,你要真把我拍成吊死鬼,我就收拾鋪蓋回鞍山話劇團,到時候跟你沒完。” 在BJ把話說得太滿,碰上硬茬子才知道氣候不饒人。 香山干燥寒冷,這里潮濕寒冷,江南的濕氣全部滲透到皮膚里去了,干粉根本就粘不住。 陳小旭吸了吸鼻子。 “可不是么。東北的寒冷是干燥而刺骨的,出門凍裂了抹上蛤蜊油就有效果;姑蘇的冷卻是濕漉漉的,只在外頭涂油沒有用,要把熱氣吸入臉上…” 林陽心頭一震。 不是干粉貼在皮膚上,而是要使底妝和水分混合在一起,如同水墨宣紙一樣滲透到里面去! 正思考的時候,院外傳來了一陣清脆的自行車鈴聲。 過了一會,回廊里就傳出了任大惠的寒暄聲,緊接著門簾一挑,兩位穿呢子中山裝的客人走了進來。 新華書店的顧經理帶著人,后面跟著一位戴玳瑁眼鏡、頭發花白的老人,他是省音像社的沈副總編。 林陽趕緊站了起來。 “沈副總編、顧經理。” 沈老擺了擺手讓他坐下,目光掃過桌上的粉碟之后,嘴角就露出了笑容。 “到了下午在延光閣看見老李撓頭的時候就知道今天晚上你們要發愁了。北方的干粉怎么能夠抵擋住姑蘇的水汽呢?” 沈老拉開椅子坐下之后,把中山裝的紐扣解開,從口袋中取出一個拇指大小的白瓷小罐放在桌子上。 “好了,不要跟北方的干粉較勁了…我跟老藥房好說歹說,才弄到了一些冷膏。當年名角在水面上唱大夜戲全靠它支撐著…你抹一點到手上試試能不能應急。” 林陽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打開瓷罐。 罐子里的潤脂是淺黃色的,手指一觸就會感到一陣清涼,細膩而不油膩、不厚重,倒像是凝脂一樣融化在水中。 “沈老,這就是…” 沈老將瓷罐推向對方,說:“這是留給名角壓箱底的東西。何晴帶來的掛軸底片我已經看過,你是個懂古典神骨的年輕人,不能讓好苗子折在幾盒干粉上。” 老頭頓了頓之后,目光又轉向了院子里面。 “光弄好臉頂什么用?老李不是嫌桌子反光刺眼嗎…去,天井板車上自個兒瞧瞧去。昆劇團那張同治年的老黃花梨小幾,硬讓我給撬出來了。叫兩個后生輕點搬,磕著碰著,老崔頭明早非跟我拼命不可。” 陳小旭拉開門簾往外看,只見天井里停著一輛大板車,上面整齊地擺放著幾口老花梨木幾,在月光下散發出寧靜而溫暖的光芒。 林陽心中最后的陰云也散去了,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支點! “沈老,大恩不言謝!” 林陽卷起袖子坐回桌前,從小瓷罐中取出山茶冷脂,將手邊已經研磨成粉末的礦物粉,珍珠散粉按比例倒入白瓷碟中,用象牙小刮刀快速乳化研磨。 過了一小會兒,一碟發出微微光芒、像羊脂玉一樣溫潤的冷香潤玉膏也完全調好了。 “小旭,坐過來點。” 陳小旭乖乖的坐在鏡子前面。 林陽拿起狼毫扁刷,在潤玉膏里蘸了點之后,順著她的眉骨、鼻梁一直到下巴輕輕一擦,手指肚也跟著擴散開來。 沒有任何干枯的顆粒,皮膚好像被早晨的甘露浸透了一樣,非常濕潤,在昏暗的燈光下還會發出微微的光芒! 王扶霖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站到了門口,說話的聲音都在發顫。 “老李,快來!” 李堯宗沒有披上外衣,穿著布鞋就沖了進來,手電筒的光束一下照到了陳小旭的臉頰上。 “…” 光線照射到的地方,并沒有出現刺眼的反光,而是被溫潤如玉的臉頰溫柔地包裹起來,在肌膚之上透出一種病態中的清雅古典之美,與旁邊的黃花梨老幾相映成趣,曹雪芹筆下的絳珠仙草就活生生地站在了眼前! 李堯宗盯著這張臉,然后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李堯宗盯著這張臉,抬手狠狠拍了一下大腿: “操!成了!明兒這水磨神韻要是拍不絕,我把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屋里隔音差,話音剛落,二樓走廊窗戶就吱呀推開,傳來鄧潔風風火火的川普笑罵: “李叔!大半夜不睡,在底下狼嚎啥子嘛!全樓都被你吵醒咯!” 王扶霖撲哧樂了,趕緊伸手虛按了兩下,壓低嗓門笑罵道:“行了行了,收著點!老李你再嚎兩嗓子,明兒任主任就得給招待所寫檢討了。” 屋里幾個人都忍不住捂著嘴笑。 沈副總編也笑著站起身整了整中山裝扣子,拍拍林陽的肩膀:“成了就好,老幾和素紗明早你們直接用大板車拉過去,我回去了。” “沈老,我送您到弄堂口。” 送完沈老回來,王扶霖站在門口敲了敲門板,沖林陽和小旭擺擺手: “都麻利把臉洗了滾去睡覺。明早五點半院子里熱車,延光閣開拍,誰要是起不來誤了晨光,別怪我王扶霖翻臉不認人。” 小旭吐了吐舌頭,悄悄把桌上那碗已經微涼的姜湯一口氣灌進肚里,裹緊軍大衣輕手輕腳溜上了二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