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做的基礎工作很有用。 同治小幾往長窗下一放，晨光被老紗濾過后變得溫溫軟軟，冷香潤玉膏涂在臉上，李耀宗推著微距鏡頭一鏡到底，寶黛共讀一條大勝。 王扶林在水榭外面拍著桌子叫“過了”，兩天來的水汽反光煙消云散。 “收工收工，各組動作快一些，下午放半天假！” 王導一揮手，藝圃園子里兩天來一直繃緊的神經立刻就放松了下來，歡呼聲也順著水面蕩漾開來。 “吃早點啦！觀前街剛出鍋的，任制片自掏腰包，落下可就沒了啊！” 劇務老吳在延光閣水榭廊下大聲嚷嚷著，把兩個大竹提盒放在青石板上之后，熱騰騰的白氣馬上冒了出來。 焦黃酥脆的黃橋大麻糕、白白胖胖的油氽緊酵饅頭，還有鋁鍋里熱騰騰的甜豆漿，甜咸油香混雜著水汽，讓早起的年輕人眼饞得要命。 歐陽奮強穿著大紅猩猩氈袍子，戲還沒完就一屁股坐在美人靠上，拿起一個緊酵饅頭往嘴里塞，燙得直吸涼氣。 “慢點吃，也沒人跟你搶，你瞧你這饞樣，哪里像個榮國府二爺。” 陳小旭披著的淺粉色披風還沒有脫下來，發髻上還別著一朵小小的白絹花。 她嘴上罵著歐陽，但是手卻很快把一塊焦香的大麻糕掰成了兩半，然后把其中的一半遞給了林陽。 “林大指導，賞給你。” “算你良心。”林陽接過來咬了一口，芝麻香脆掉渣。 “昨天晚上被你拿面團似的在臉上揉搓，今天要是再不過，我就打算上太監弄吊死在你門前了。” 陳小旭揚起下巴哼了一下，小臉上的水墨油彩也被洗掉了，露出通透白皙的皮膚，昨晚喝的那碗熱騰騰的紅糖姜湯和藥油應該起效了。 旁邊遞過來一條溫熱的白毛巾，接著是一杯剛剛好溫度的茉莉花茶。 何晴站在風口幫他擋著穿堂風，眸子水潤潤的，聲音壓得很柔：“擦擦手上的粉，先喝口熱茶潤潤嗓子。昨兒夜里李叔那一嗓子狼嚎，二樓全給吵醒了，鄧姐推開窗戶罵他大半夜招賊，今兒早上李叔見著鄧姐還繞著走呢。” 林陽接了毛巾擦了擦手，喝了口茶，幾個人忍不住對視笑了起來。 “下午真放假啊？”陳小旭嘬著豆漿，眼睛亮晶晶地打聽，“觀前街有啥好逛的沒？聽說蘇州這邊的評彈茶館可多了，還有放電影的。” “電影有什么好看的，現在大街上到處都是錄像廳，放港臺武打片才過癮。”歐陽含糊其辭地插了一句嘴。 “去你的，錄像廳那是小流氓扎堆抽煙的地兒，烏煙瘴氣的，姑娘家哪能去。” 林陽瞥了歐陽一眼，“真想逛，回頭帶你們去玄妙觀后頭淘點老宣紙和刺繡線，比看錄像強百倍。” 陳小旭撇了撇小嘴：“老宣紙有啥好玩的，老氣橫秋。” 嘴上說著嫌棄，但是眉眼間全是喜悅的笑容。 … 王導帶著大伙去洗澡換衣服，招待所后面就非常安靜了。 林陽屋里的八仙桌上，擺著一大堆花花綠綠的紙張。 沈副總編午后順便來串門，坐在竹椅上品著碧螺春，眼睛不斷地往桌上瞟。 桌上散落著許多市面上常見的物品，有十幾種之多： 電影畫報類的有《大眾電影》、《大眾電視》等； 有純粹的文學雜志，《收獲》，《鐘山》，《人民文學》等； 通俗的故事書有《故事會》，《今古傳奇》等； 另外還有一些由廣州太平洋影音公司提供的卡帶樣品，封面上印有何晴和陶慧敏的大照片；旁邊還放著兩本蘇州本地劇團印制的折子戲黑白宣傳冊子，紙張比較粗糙，封面印刷得像一張中藥說明書一樣。 歐陽奮強、陳小旭和何晴都被林陽叫了過來，圍坐在桌旁發愣。 “陽哥，你弄這么多花里胡哨的書和帶子干啥？開雜貨鋪啊？”歐陽撓著后腦勺問。 “做個小調查吧。” 林陽靠在條案邊上，點了一根煙，指了指桌上的東西：“你們兜里就剩了一塊錢，只能帶一樣東西，你們掏錢買哪個？”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歐陽幾乎沒有猶豫就伸手把那本《今古傳奇》給抄了起來：“肯定買這個！里面連載武俠小說，回宿舍后大家都會傳著看，一本可以翻爛！” 陳小旭挑了挑眉毛，手指在《收獲》上停頓了一下，然后又移到了那本封面有彩色劇照的《大眾電影》上，拿起一本翻閱了一下封面的影星：“買這個吧，畫兒好，文章也新。” 何晴抿著嘴輕笑，目光掃過那些書刊，最后伸手拿起了廣州太平洋那盒印著自己彩照的《春江花月夜》磁帶：“我買這個。封面好看，放家里擺著也體面，聽著曲子還能學身段。” 林陽吐出一口煙笑了笑。 “看沒看見？”林陽看向旁邊若有所思的沈老，“這就是普通人掏錢的心思。” 沈副總編放下了茶杯，長嘆了一口氣說：“小林同志，你這句話說到我的心坎上了。昆劇團，評彈團每次錄音錄像或者印刷演出畫冊的時候都按照省作協，文化局的老規矩來辦，即用黑白色字，大宋體字，排版如同公文。新華書店的柜臺一擺出來就沒人問津，全是吃灰！” 陳小旭問：“現在什么賣得最好？” “《大眾電影》。” 林陽伸手把那本薄薄的畫刊拿在手里彈了彈：“前年有一期創下了單期947萬的紀錄，那是全球電影雜志的天花板。” “九百多萬？！” 歐陽倒吸了一口冷氣，瞪大了眼睛：“我的天，需要多少間屋子來堆？” “純文學期刊雖然地位高，可受眾太窄，只有文人和大學生認。”林陽平靜地剝繭抽絲，“《故事會》在工人和老百姓手里瘋傳，很快能破數百萬；而老百姓要買藝術類、文娛類商品，第一眼認的就是‘臉’和‘版式’。沒有抓人的視覺沖擊，內容再高雅也是藏在深閨人未識。” 沈副總編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站起來，很激動地說：“非常好！很到位！實不相瞞，省音像出版社下個月要重新錄制一批盛小云老師的評彈名段，并且要出版一套江南絲竹名家的典藏卡帶，彩色伴讀畫冊，出版社正為封面裝幀發愁呢，印了幾次樣張都很土氣！” 老先生緊緊地抓住林陽的手：“小林，你那個東方影視造型社，連廣州太平洋的大帶子都能一手包辦，這次江南名家的音像門面，無論如何你也要拉上老哥一把！設計費按特約最高檔來算，全社都走公賬！” 林陽隨手拿過一張宣紙，用毛筆蘸上剩下的茶水，在上面畫出一幅工筆淡雅的江南水榭留白圖，把曲目文字放在空白的地方，意境十分空靈淡雅。 沈老拿著宣紙，眼睛都看呆了，不停地叫好。 歐陽和陳小旭在一旁看著，小旭眼波流轉，忍不住想問問他腦子里還裝著多少生意經，旁邊的何晴卻悄悄拉了拉小旭的衣袖，然后搖了搖頭。 陳小旭看了看歐陽，又看了看氣定神閑的林陽，到嘴邊的話到底還是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