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副總編和顧經理剛出門,歐陽就打著哈欠回偏房睡覺。 竹簾子放下之后,屋子里就不再有外人了。 “林大掌柜,你少在這裝神弄鬼!” 陳小旭幾步就到了桌子旁邊,纖細的手指戳了戳宣紙,“你在京城還背著劇組做多大的買賣?沈老是那么大輩分的老藝術家,怎么被你兩句視覺沖擊給唬得一愣一愣的?還有那個東方影視造型社,你什么時候背著大家伙辦了這么個字號?” 何晴在一旁把散落的書籍收拾好,溫文爾雅地笑道,“剛才在沈老和歐陽面前不是挺鎮定的嗎?現在倒好,審犯人來了。” “我這是替王導盯著他,免得咱們劇組的美術大指導被江南的倒爺給拐跑了!” 林陽把狼毫放到筆擱上,吹掉了宣紙上的殘茶墨跡,“合法合規的買賣,街道辦蓋了紅章,掛靠在央視文宣社。沈老他們屬于傳統的劇團,唱腔、身段都是國寶級的,但是音像制品的封套和宣傳畫冊卻排得像公文一樣,老百姓不買賬。給他們的書封和裝幀工作是按技術勞務來計算費用的,社里用正規的支票轉賬方式支付,非常透明。” 陳小旭手指在那盒印著何晴的彩照的《春江花月夜》卡帶上撥弄,“怪不得何晴姐在廣東拍得那么神氣,早就被你拉進大買賣里去了。” “少不了你的份。回頭蘇州外景拍攝順利的話,省社那一批盛小云老師的評彈名家畫冊封面要用一套閨閣撫琴的工筆彩照,到時候讓你做特約模特,勞務費按最高的公賬批。” “誰稀罕你的勞務費!” 陳小旭哼了一聲,但是抿著嘴笑。 連續三天,延光閣外面的環境都很順利。 同治小幾和老紗定下的是比較古樸的調子,冷香潤玉膏也完全克服了江南水汽的問題,王扶霖拍攝得很順利,劇組的伙食也因此跟著沾光,觀前街陸振興的燜肉面幾乎每天都送到藝圃去。 巷口國營副食品店四喇叭錄音機里,張薔的《愛你在心口難開》每天都在粉墻黛瓦之間回蕩,與水榭中的古箏水磨調相撞,竟有一種生機勃勃的奇怪熱鬧。 到了第四天下午的時候,劇組就轉移到延光閣水榭外面去拍“黛玉進府,眾女眷臨波初見”的大場面了。 攝影機架設在水榭對面回廊處,用的是85mm定焦長焦鏡頭。 藝圃的長窗全部打開,二十多個穿得整整齊齊的姑娘丫鬟分散到了水榭各處,迎春、探春在回廊里靠著欄桿站著,鄧潔穿一件猩紅錦緞站在大門前回身交代事情,丫鬟婆子們穿梭其間,水汽、輕煙在青磚黛瓦之間游走,層次分明,非常有明清大家世族宅邸的氣派。 李堯宗在取景器后面屏住呼吸,王扶霖手里拿著一支煙,大家都很安靜。 鏡頭慢慢的往前推。 陳小旭穿著一條淡青色的羅裙,手中拿著一塊素白的手帕,低頭看著水榭的門檻。 她的腳步聲很小,每一步都很小心,在門楣、水面、廊柱之間快速瞥了一眼之后就收起了目光,寄人籬下的怯懦與骨子里的高潔,在她微微皺起的眉頭間盡顯無遺。 并沒有大聲哭喊,就是低頭收帕這樣的小動作,大家閨秀的教養與謹慎就體現出來了。 “好!停!” 王扶霖把煙嘴往手掌心里一拍,“這個走步是對的!小林,你調的冷色素緞配得絕,小旭骨子里的分寸也把握得很好!休息二十分鐘,各小組做好下一次拍攝的準備!” 李堯宗也擦了擦額頭的汗,“對嘍!大戶人家規矩多,腳步聲都不能響,這鏡頭吃得透!” 水榭里馬上就不那么憋悶了,姑娘們和小丫鬟們也去揉腿散開了。 林陽在對岸的柳樹下看完了全程,心里非常贊賞。 演員們下了苦功夫去揣摩古典的味道,所以才有那么真實的古典氣息。 “溜達溜達?” 不知道什么時候,陳小旭提著裙子繞過了水榭回廊,披著一件舊羊毛大衣站在青石臺階上望著他。 “行。” 藝圃里面有一條依水而建的小道,用碎石鋪成,到了終點就是臨水假山、小石亭。 江南春天還很潮濕寒冷,風吹過水面時會帶來青苔與落葉的氣息。 兩人一個在前一個在后慢慢地走著,腳下的石頭發出沙沙的聲音。 “陽哥,你真的拍完《紅樓夢》就留在京城開造型社?” “時代在變,以后電視進了千家萬戶,老百姓看戲看電影,圖的就是個好,體面,手藝立住了,走到哪里都是飯碗。”林陽側頭問她,“你呢?拍完了回鞍城話劇團?” 陳小旭的腳步停頓了一下,低頭把地上的小石子踢到一邊去。 “我不知道啊。” 她吸了吸鼻子。 “在鞍城的時候,覺得每天上班打卡、表演小話劇很踏實。但是進入大觀園之后,見識到周老、朱先生他們講的學問,又跟著劇組去了蘇州看這么大的天地…心野了,好像再也回不去了。” 走到小石亭的石欄邊,她停下步子看著林陽,“王導說這戲要拍三年。三年看著長,可真拍起來,一天一天快得很。拍完我能干啥呢?我喜歡演戲,可劇團未必有合適我的本子。” “那就留在BJ吧。” “留在BJ可以嗎?戶口和糧食關系都在鞍城,哪里那么容易。”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三年后的四九城和現在的四九城大不一樣。只要把林妹妹演成了不可逾越的標桿,后面想當演員就繼續接好本子;如果覺得膩了,就去黑芝麻胡同找我。” “找你干嘛?給你那個東方造型社當管賬掌柜啊?” “你想當也可以,反正前頭缺個嘴刁挑刺的。” “呸,誰嘴刁了!” 陳小旭假裝要朝林陽的胳膊上輕輕捶一下,剛抬手,一陣穿堂冷風帶著水汽撲了過來。 林陽解下自己的厚毛線圍巾,隨便披在她的肩上。 圍巾上還有烤紅薯的溫度,毛線的味道也比較干燥,陳小旭一愣,本來要捶下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耳朵也悄悄變紅了。 “冷就少在風口站著,回頭著涼咳嗽,王導該找我算賬了。”林陽雙手插兜,轉身往回走。 “不要拿王導來壓我,整個劇組好像只有你是大忙人一樣!” 陳小旭裹著圍巾追上來,繡花鞋踩在石子路上發出細碎輕響,“還有,盛小云老師那套評彈畫冊,你真打算讓我當特約模特?” “騙你干嘛。省社的公函下個月就發到招待所,盛老師親口點的名,說你身上這股江南閨秀的冷清勁兒,正配彈詞《西廂記》。” “算你有眼光。但是丑話說在前面,勞務費社里打到你的賬戶上,你可不能克扣我的演出津貼!” “扣你的干嘛,留著給你在觀前街買黃橋燒餅吃。” “誰愛吃那個油乎乎的東西,我想吃松茂居的棗泥麻餅!” “買,回程順路買兩盒。” “這還差不多。” “啊嚏!” 陳小旭打了個大大的噴嚏,趕緊拿圍巾捂住鼻子,眼淚汪汪的瞪了他一眼。 水榭那邊傳來了任大惠招呼各組到位的哨子聲,林陽走在最前面雙手插兜走得很快,陳小旭裹著大紅圍巾穿著繡花鞋一路小跑追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