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廣州到BJ的16次特快列車,運行了四十八個小時。 八十年代初期鐵路沒有聯網,支票和物資都是靠人力運輸。 林陽把中行廣州分行的特種轉賬支票放在自己的口袋里;毛戈平緊緊抱著一個木箱,里面裝著用僑匯券買的英國水溶修容粉,日本狼毫筆等物品。 國內劇組全部使用上海戲劇臉譜廠生產的油彩膏,在燈光下一烤就會脫妝滲油,這兩箱東西就是下江南拍攝特寫時的底氣。 列車頂著風雪沖進BJ站前的門口,廣播里報站的聲音響起的時候,三個人懸著的兩千里的神經才落地。 出站口的時候,梁永發把呢子大衣裹得嚴嚴實實的,晃了晃公文包對小林說:“小林,我去輕工業部把批件弄下來。如果一萬多盒帶子被北方音像公司截留的話,陸總一定會剝我的皮。回頭我去前門飯店請你喝茶。” “梁哥慢一點走,路滑。”林陽遞上一個過濾嘴。 梁永發點上一支煙,把包夾在胳膊下,然后沖進了風雪之中。 毛戈平抱著木箱,凍得吸鼻子:“陽哥,我把東西放回戲校宿舍。利用寒假把越劇班里兩個手藝好的師弟叫過來練練手,按照你教的方法用細筆勾畫眼線,春天進組肯定不會出錯。” “去吧,不要把細狼毫弄壞了。” 告別兩人,林陽直奔王府井中國銀行。 柜臺上的老營業員戴著套袖,用放大鏡仔細查看匯票上的水印。 當年個人不能接收大額公款轉賬,所以林陽把劇組的介紹信,廣州文化局的批件一起拿過來,公對公沖賬扣稅,三萬六千八百元轉到定期存折里,另外取出一千八百元現金。 兩萬港幣的匯豐支票按牌價結匯,轉入央視文宣社外匯戶頭。 雖不能提現匯,但能按月調劑支取外匯券,專用來采購進口膠卷和原料。 林陽將存折貼身放好,叫了輛平板三輪車穿過風雪來到黑芝麻胡同的自家門口。 黑漆大門上剛貼了紅紙門神,海棠樹下還堆著一些殘雪。 林雪撩起簾子從東廂房跳出來,穿上了新棉襖,大聲喊道:“哥!你終于回來了!媽媽一大早就排隊買羊肉,說你今天一定來!” 趙素芬系著圍裙出來,擦著手上的白面,上下打量林陽,“瘦了沒有,趕緊進屋,炕上坐著去!” “媽,南方比較溫暖,吃的東西也很好。” 林陽進屋拉開包,掏了幾盒雞仔餅,馬蹄糕,一網兜廣柑:“小雪,拿去和胡同里的小伙伴分。” 林雪歡呼了一聲之后就抱著點心跑了出去。 厚簾子一動,林建國就拿著一捆劈柴走了進來,拍掉手套上的雪。 “爸,劇組那邊有消息嗎?”林陽把熱茶遞過去。 “昨天劇組姓任的跑腿來傳話,說臺上錢批下來了,前六集的指標定在江南。初八圓明園點名,十五日蹬車去蘇州。攝像李耀宗已經在南邊園子里搭好了林姑娘進府的夾道影壁,催你趕緊回京不要耽誤時間,手下的人也快把人湊齊。” “爸,這是南邊帶回來的提留款,兩千塊現錢留家里過年吃穿用,存折里轉了三萬多,你收著。”林陽反手把門合上,從懷里掏出兩疊大團結和存折,放在林建國面前。 老頭子在鐵路貨運段押了一輩子車皮,常年跑京滬線,打交道的都是大宗物資和貨場調度,早前兒子買下這處大宅門時,他就知道兒子憑的是真本事,走的是正道。 他扔下通條,用毛巾擦了擦手,拿起存折翻看了幾眼,面無表情的把兩疊大團結往林陽面前推了一疊,存折也遞了回來。 “家里吃穿不愁,留一千元過年用就可以了,折子你自己收著。” 林建國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小口熱茶,聲音很低沉平穩,“南邊是活絡的,但是你手里有大錢,做事要沉得住氣。過了年去蘇州拍戲是大事,賬目手續和公家對上,腳踏實地比掙多少錢都好。” “放心,都是臺里和文化局的明賬。” 話音剛落,前院的大門就被撞開了,伴著自行車鈴聲響起,一個人騎著自行車沖進了院子。 “林叔!嬸子!陽子到家沒有?” 門簾一掀開,李成儒就穿著舊的人造革夾克跨了進來,軍棉帽歪戴在頭上,喘著粗氣說:“陽子!終于找到你了!” “啥事,這么急?”,林陽遞過來熱茶缸。 李成儒咕咚喝了一大半,抹了下嘴巴,“你讓我去打聽隔壁的跨院,那可是大喜事!” 林建國抬起頭來,對成儒說:“成儒,隔壁的舊木料場是北新橋街道的公產,已經堆放了兩年的爛木頭,又黑又潮,能做成嗎?” “林叔,就是因為堆了爛木頭才輪到我們撿漏的。” 李成儒搬來板凳站在爐子旁邊,唾沫星子亂濺:“那是街道木器廠留下的爛攤子,前年木材不再統購統配之后,廠子就直接倒閉了。房管科欠了七個老木匠的取暖補貼發不出來,正在找冤大頭來填補這個窟窿。昨天的大雪把兩根腐爛的房梁給壓垮了,街道劉主任嚇得到臉色發青,害怕雪融化后墻壁坍塌造成人員傷亡而丟掉自己的帽子,正愁沒有可以接手的人。” 林陽眼皮微抬,“街道公產,私人怎么買?” “私人買個屁,政策哪容得下個體戶炸刺?但咱有尚方寶劍!” 李成儒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笑得合不攏嘴:“王導開的介紹信還在我口袋里呢!這就是大單位辦三產,接收大集體閑置房產。街道見到央視的紅頭文件,就跟見到自己的父親一樣,巴不得把燙手山芋扔給我們,還能合規銷賬!四千塊一口價,臨街三間門面房,里面還有大院,八間正偏房,契稅減半,辦理三十年獨家經營的大紅本!” 林陽心里亮堂。 個體工商戶雇傭超過七個人就屬于“剝削”,掛靠到中央電視臺第三產業可以規避風險,并且借助體制的優勢承接大型項目。 跨院和自己家挨得很近,西墻打通了垂花門,前面是店鋪后面是住宅,一應俱全。 “成儒哥,把院子盤下來之后掛上文宣社的牌子,辦我們自己的東方影視造型設計社。” 林陽給他續了水,“小毛手藝好,留著后面帶徒弟開臉,成儒哥你路子野,前門三間門面給你,哪個電影廠拍戲缺道具化妝,你去攬著,我們在蘇州拍戲,BJ的盤子照樣轉。” “好的!前門迎客,后門關門辦學,大管家的位置就讓哥哥來擔任吧。”李成儒搓著手笑呵呵的。 趙素芬掀開廚房的簾子說道:“老林,成儒,陽子,不要聊天了,去洗手涮肉吧!” 八仙桌上放著紫銅火鍋炭火很旺,手切羊肉片也下鍋煮了起來。 林建國打開紅星二鍋頭,把酒倒入粗瓷盅中。 李成儒把大筷子夾起的羊肉在沸湯里一煮,蘸上麻醬吃掉之后含糊地說:“四千塊錢買下臨街的跨院,明天大年初一我去給街道劉主任送兩瓶西鳳酒,初三我就帶著十個泥瓦匠拆墻開門!陽子,下一年紅樓拍攝成功的話,我們設計社就掛到大街上,全國劇組的化妝師都要排隊交學費!” 林建國夾了一筷子白菜粉條放進鍋里,白了他一眼說:“成儒,舌頭都長到天上去吹什么牛,快吃你的肉吧,再不撈的話小雪就把你的肉撈走了。” 林雪嘴里塞得滿滿的,燙得直吸溜氣,趙素芬抬手輕輕拍了下閨女的后背:“慢慢吃,沒有人跟你爭!” 李成儒嘿嘿的笑起來,從皮夾克里面掏出一串生銹的鐵鑰匙,在桌子上一拍:“鑰匙都在這里了,初三一大早就開始動工!” 林陽咬了一口烤糊了的芝麻燒餅,看著桌上那把大鐵鑰匙笑了笑,但是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