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印電器城關門之后,陸漢生就過來了。 珠江賓館的房間很小,窗戶縫隙很大。 陸漢生將皮包扔到床鋪上,拉開拉鏈取出一個鼓鼓的牛皮紙袋以及一張淺藍色的特種匯票。 “首批加印的兩萬盒已經送到各省百貨站,電匯也全部到賬了。” 陸漢生拿出一支煙點燃說道:“五萬盒磁帶,按照協議每盒留八毛錢,共四萬元。扣除社里的管理費和稅款后,剩下三萬六千八百元。這是中國銀行特種轉賬支票,其余的三千八百元為現金。” 紙袋是打開的,里面整齊地擺放著大團結。 梁永發在一旁倒水,眼珠子盯著紙袋轉來轉去:“老陸,加上香港陳老板的兩萬外匯支票,小林這次下來,兜里有五六萬!現在一般人的月薪也就三四十元,五萬多塊錢…把銀行柜臺都給壓塌了。” “梁哥,見好就收。南邊的風很快,半個月之內,市面上就會出現很多小作坊翻印的劣質盒帶。太平洋利用這次機會把牌子豎起來,后面的訂單能接就接,接不住也別硬撐。” “了解了,我們做正當生意的,不會摻和到渾水里去。”陸漢生表示同意并且點頭。 在這個工資只有幾十塊錢的年代,幾萬塊錢足以讓人紅眼。 林陽知道南邊的水有多深。 八十年代初的廣州,走私帶,水貨表,假錄音機等各色商品到處都是,泥沙俱下。 把錢放在口袋里只是一種紙上談兵,并且要平安無事地帶回BJ才算是真正的落袋為安。 收拾好賬目之后,林陽帶著毛戈平,何晴,陶慧敏出去走了一趟。 下午的十三行人山人海,街道上到處都是穿花襯衫的香港商人,拿人造革皮包的倒爺,店鋪里掛著喇叭褲,蛤蟆鏡,塑料電子表等。 毛戈平在后面東張西望,不停地說道:“陽哥,這里連地攤上的東西都是香港產的,五顏六色的。” 林陽說:“以后BJ也會有的。” 林陽停在了一間掛著外貿服務部的門市前。 玻璃柜臺里擺放著幾排進口化妝工具,日本的狼毫勾線筆,德國的精鋼修眉剪以及兩盒英國水溶性骨膠修容粉。 這時國內劇組使用的都是上海日化廠生產的戲曲油彩,非常厚重油膩,在聚光燈下烤了二十分鐘后,演員臉上就會出油花,鏡頭前根本承受不住特寫鏡頭。 林陽指了指玻璃柜臺:“修容粉兩盒,狼毫筆要十把。” 售貨員撥弄了兩下算盤珠子說道:“外匯券八十五元,不收人民幣。” 林陽掏出兩張外匯券,找零錢,把包好的東西遞給毛戈平:“收好,回組里用得上。” 毛戈平接過來,低頭摸了摸那光滑的木柄,不由得說道:“陽哥,這筆毛比我們戲校分的豬鬃筆要好得多。有了這套裝備,給寶玉,黛玉畫眉毛,畫眼睛,線條可以細一半。” 毛戈平手里拿著兩支狼毫筆,越看越舍不得放手,又湊過來小聲問道:“陽哥,回了BJ之后,王導問起這套事情的時候,我們怎么解釋?” “實話實說,劇組自費的工具。” 林陽看著他,神色很淡然地說:“劇組里老楊他們這些老一輩的老師傅們,守著戲曲團的老規矩過日子,上粉跟抹墻皮一樣,給演員開臉都得用尺子量。不跟他們一般見識,鏡頭一打開,誰的臉型水靈,誰的臉型假模假式,王導和攝像師心里都有數。” 毛戈平心里豁然開朗,笑著說道:“明白了!手藝好就是硬道理,在鏡頭下較量一下就知道了。” 旁邊掛著幾條香港純羊毛格子圍巾,林陽挑了一條鵝黃,一條淺紅,付完錢遞給兩個姑娘:“南邊風濕,北邊風硬,路上圍著擋風。” 陶慧敏接過來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笑道:“謝謝陽哥,這毛線真軟。” 何晴把圍巾搭在手臂上,看著他笑,沒有說什么,心里卻感到很溫暖。 逛累了之后,幾個人就在路旁的一家茶館里坐下來休息。 兩毛錢一壺的菊花普洱茶,旁邊放著一碟馬蹄糕。 陶慧敏咬著馬蹄糕,眨著眼看林陽:“陽哥,等開春,劇組到了蘇州,咱們還能像在廣州一樣,逛夜市么?” 林陽說:“蘇州沒有海印這樣大的商場。” 何晴給她倒了一半的茶,小聲說:“蘇州到處都是園林,青石板路,水巷旁邊就是老房子。團里老人說下雨天青苔很滑,容易摔跤。每天都要排練,王導查得很嚴,哪有時間讓你到處亂跑。” “那我也高興。”陶慧敏笑瞇瞇的抿了口茶,“跟著陽哥和晴姐一起進組,哪怕天天吃素包子也愿意。” 林陽聽著兩個女孩兒斗嘴,手里慢慢的轉動著茶杯。 他知道蘇州那場仗是真正的硬仗。黛玉進府,寶黛初遇,在八七版《紅樓夢》中所有的經典重頭戲都被安排到了江南水鄉的園子里。 在廣州買的進口修容粉,大畫幅的經驗都是為了這幾場大戲做基礎。 回到賓館,林陽把牛皮紙袋里的大團結倒在桌子上,分成兩摞,推到何晴和陶慧敏面前。 “晴丫頭,小敏,這是你們倆這次的勞務,每人一千五。” 陶慧敏看到桌子上有一指多厚的票子,手縮在袖子里不敢接:“陽哥,太多了。劇組一個月的津貼只有二十多元,在團里演一場大戲也只能拿到兩塊錢的補貼…” “拿。全城兩米高的掛軸,全國五萬盒帶子上都有你們兩個人的照片,這是正規的勞務。回杭州給家里買些年貨,剩下的存入銀行。” 何晴將錢收進隨身攜帶的小皮包中,又把陶慧敏手中的那疊大團結放進她的挎包里:“陽哥給的,收好。回程票買好了沒有?” “早辦好了。今晚八點半發車的廣州到上海特快列車會經過杭州,明天下午你們在杭州下車。我和林老弟,戈平一起坐早上的直達車回BJ。” 毛戈平在旁邊扣著化妝木箱的銅搭扣,抬頭道:“陽哥,這趟南下真長見識。就這幾把刷子,回組里老楊見了都得眼饞。” “手藝在人不在家什,在BJ還有大戲呢。” 傍晚七點半的時候,廣州火車站廣場上人很多,到處都是挑著扁擔,扛著編織袋的旅客來來往往。 在進站口,何晴手里拿著一個網兜,網兜里面裝著幾個金燦燦的廣柑。 何晴向前走了一步,伸手將他風衣領口翻起的部分撫平:“陽哥,到了BJ之后給團里打個電報。” “好的,在路上要看好自己的包包。過了正月之后,在蘇州外景地見。” 陶慧敏脖子上圍著鵝黃圍巾,說道:“陽哥,回團我天天早起練身段,開春進組我一定不掉鏈子!” 站臺上響起汽笛聲,鐵柵欄也被拉開。 兩個人買好票之后就進去了,在上天橋的臺階之前,何晴轉過頭來,隔著人潮向這邊揮了揮手。 “陽哥,咱們去哪兒?” “回賓館睡覺,明天一早回京,家里還有一個大院子等著收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