膠印機一整晚都在運轉。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厚鐵門打開之后,發叔揉了揉自己眼角的血絲,手里拿著剛切好的大對開雙面銅版紙走出來。 “林師傅,掌掌眼。” 發叔把紙鋪在看樣臺的熒光燈下。 正面為陶慧敏的觀音像,白紗邊上有淡淡的光暈,臉上的肉色均勻而不失自然,并非大光照射下才會有的蒼白;背面則是何晴所穿的水綠色羅裙,顏色很深沉,眉毛眼睛都很清澈明亮,有一種江南舊式女子的文雅氣質。 四色網點非常緊密地排列在一起,找不到任何一條重邊。 林陽伸手在紙角捻了捻:“黑版骨架立住了,墨下得勻,發叔手藝扎實。” 發叔用毛巾擦了擦脖子,長長的吁了一口氣說道,“還是林師傅給的數字準確。做了幾十年的電分,我第一次見到打眼一掃就能算出配比到個位的人。” “老梁,拉貨!”陸漢生灌了半茶缸涼水,抹了把嘴對他說,“二十張大掛軸,五百盒套好封面的樣帶,全搬上吉普車,直奔海印!” 上午八點半左右,海印電器城才把街面上的排門板卸下來。 這里是南方最大的音像市場,街上到處都是提著人造革皮包的南北倒爺。 各檔口外面斜插著竹竿,上面掛著從香港走私過來的盜版唱片,五顏六色的大波浪歌星貼紙在晨風中搖晃,喇叭里播放著又沖又糙的迪斯科音樂。 兩輛吉普車停在正門轉角最大的玻璃櫥窗前面。 梁永發帶著幾個青年工人搭好人字梯,把麻繩解開之后,兩張兩米多長的大掛軸從三樓外墻一直掛到一樓。 門口處的大落地音箱有一個人那么高,并且已經接通了電源。 沒有播放電子音樂,而是播放了古箏,琵琶合奏的《春江花月夜》。 弦音清脆悅耳,水靈靈的,一下子就把街道上的嘈雜聲給壓住了。 更具有誘惑力的是陽光照耀下的兩幅大畫。 左邊一身白素衣,手捧凈瓶,眉目端莊;右邊一襲水綠色長裙,袖口收起,溫婉一笑。 街道上到處都是粗糙的黑白翻版,劣質的大紅唇,冷不丁地掛出兩張大青綠山水般的美畫軸,路過的人都被釘在了地上。 “看看這姑娘,是哪部香港片子里的?” 有人指著掛軸底下念了出來:“下面用楷書寫著的是中央電視臺紅樓夢劇組,BJ的大美人。” 旁邊的人眼尖,“柜臺上的磁帶封套和掛軸是一樣的。” 轟的一聲之后,原本在檔口前閑逛的商販,倒爺,年輕人全都圍了上來,大櫥窗被圍得水泄不通。 “老板,這帶子一盒多少錢?我要五盒。” “五盒頂個屁用!我是湖南百貨公司的,拉回去長沙保管被搶光,先給我包兩箱!” 又有人喊:“掛軸可以賣嗎?出二十元買走這張白衣觀音掛在客廳里。” 柜臺后面的售貨員被擠到了貨架旁邊,舉著手臂大聲叫道:“太平洋正品原盤,全國統一售價五元五角!第一批樣品帶只有五百盒,憑身份證每人限購兩盒。” 一扎扎大團結被人舉到人們的頭上,在柜臺玻璃上敲出篤篤的聲音。 大同酒家二樓隔著一條街的地方,有一位來自香港的商人陳老板正用竹筷夾著蝦餃。 他隔著雕花的茶窗向斜對面看了一眼,發現下面黑壓壓的一片人,筷子一松,蝦餃就掉到了碟子邊上。 陳老板做掛歷磁帶生意已經做了幾十年,眼睛很尖。 港臺艷星看膩了之后,眼前這個骨相神韻如果印成掛軸運到香港,南洋的老華僑聚集的地方,在宗祠公所里誰不搶著供奉? “要是內地人販子包圓了,上哪找去!” 陳老板把筷子扔到桌子上,顧不上喝口茶就拿起黑皮手包夾在胳肢窩里小跑下樓去了。 他過馬路之后,擠開圍在店門口的人群,沖進了柜臺后面的業務室。 陸漢生坐在條桌后面喝茶,見陳老板領帶歪著跑了進來,放下茶缸笑道:“陳老板,早茶吃完了沒有?” “少跟我胡扯!”陳老板抹了把臉上的汗,幾步走到林陽面前,“林生,昨天在飯店談的對開掛軸的事,我全包了!” 說完之后,他拉開手包的拉鏈,拿出一本深綠色的匯豐銀行支票本,金筆在手中一轉,沙沙地寫下一串數字,撕下來貼到桌子上。 “兩萬港幣,見票即付。”陳老板喘著氣說,“港澳和南洋的事歸我管,印多少我就拿多少。” 屋子里馬上變得非常安靜。 兩萬港元,在普通人的月收入只有三十多元的情況下,就是一筆讓人頭暈目眩的大數目。 林陽面色如常,用兩個手指輕輕碰了碰支票的一邊,平靜地說到:“陳老板講規矩,這件事就這樣辦好了。但是底片以及紅樓劇組的署名歸我們所有,海外發行由你負責。讓老陸出一個正規的合同蓋上章,這定金我就收下了。” “按照林生的意思去做,窩沒有別的意見。”陳老板怕他反悔,拿出發黃的銅印在印泥盒上按了兩下,當場蓋上。 “小林,還有這個。”陸漢生將公文包中的一份紅頭協議拿了出來,手指微微顫抖著說,“剛才百貨公司的電話一直沒斷,社里已經批準了,連夜再加印兩萬盒。每盒八毛錢的技術提留費,字都已經簽好了。” 屋門半掩,走廊外何晴和陶慧敏裹著棉大衣并排站著。 透過半開的窗戶,能看到樓下搶著給女人遞錢的人,也能看到屋里坐著的林陽把支票疊好放進內袋。 陶慧敏拉了拉何晴的衣角,小聲說道:“晴姐,我們那兩張照片能換到這么多錢嗎?陽哥坐在那里,怎么像沒事人一樣。” 何晴將露在風中的發涼的手拉到自己的袖子里,看著屋里收拾單據的背影笑了笑:“他一進組就心中有數,哪次會慌。” 樓下的喇叭聲,叫喊聲越來越大。 林陽端起杯子把涼普洱喝完,把兩份紅頭協議整整齊齊地裝進公文包里,拉上銅拉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