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胡同里還沒來得及清掃干凈的碎鞭炮屑就被李成儒叫來的一些泥瓦匠送進了黑芝麻胡同。 由于有央視文宣社的公函作后盾,加上李成儒帶去了兩瓶西鳳酒,所以很順利的辦理了三十年使用權的紅本,并且還把老木匠的取暖補貼給結清了。 從跨院的老墻處直接砸開,取出一個整齊的月亮門。 院子很大,有二百多平米,北房三間大架子還很完整,臨街的三間門臉更是結實的排門,卸下來就是鋪面。 林建國踩在瓦碴子上轉了一圈,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雜木說:“成儒,后面塌了的那根檁條不能湊合,要換成干燥的落葉松。”他頓了頓,“臨街窗戶安裝雙層玻璃可以防風。后天我去一趟貨場,弄兩車好木料。” 李成儒戴著線手套,忙活泥瓦匠,答應一聲:“好的,大爺您一聲令下,我一定照辦不誤!三天之內,前頭刮大白,抹地坪,后院燒兩爐子焦炭,保證讓陽子進屋不凍手!” 初五破五,門臉房收拾好了,屋里還彌漫著一些石灰的味道。 李成儒請琉璃廠的老先生寫了一塊牌匾,黑底金字,掛在大門上面的是“BJ東方影視造型藝術社”,下面還有行小字:中央電視臺紅樓夢劇組文宣服務社特約協作部。 牌子剛剛掛上去的時候,毛戈平就帶著兩個小伙子進來了,兩個人穿的是褪色的藍布棉襖,在門口搓手。 “陽哥!”毛戈平吸了吸凍得通紅的鼻子笑道,“這是我的越劇班師弟小陳,阿福,練了四年勾臉抹彩,手藝很熟練。寒假沒有回浙江,全部都被我截留了!” 林陽在條案邊收拾著從廣州帶回來的修容粉和勾線筆,抬頭打量兩人,指甲剪的干干凈凈,眼睛也亮亮的:“坐吧,別拘著。” 小陳坐了下來,顯得有點拘謹。 林陽拉過一把椅子:“戲曲是畫臉譜,隔著十多米糊弄臺下觀眾;電視是微距特寫,攝影機往眼皮子底下懟,臉上浮一層粉都像刷白灰。” 他用手指蘸上一點點淡灰色膏體,在小陳的顴骨上輕輕涂抹了兩下,換上細筆在鼻翼,眼角處勾勒了一下,最后用撲子把它們混合均勻。 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原本扁平青澀的臉,在窗外斜射進來的陽光照耀下,輪廓立刻變得立體深邃起來,并且透出一種干干凈凈的俊氣。 阿福愣住了,毛戈平也湊了過去:“陽哥,這就是骨相減法嗎?” “畫畫要留白,化妝也是如此。”林陽將粉盒遞給毛戈平說,“兩套工具留在這兒。每天訓練八個小時,先在紙上畫出光影素描,然后再用它來描繪臉部。過幾天劇組就要出發了,之后就全靠你了。” “陽哥你放心好了!”毛戈平拍著胸脯說,“帶不出合格的班子,開春我自己拎包回越劇團掃地去!” 李成儒端著剛泡好的茶,咧嘴笑:“后面練手,前面我守著。北影廠《高山下的花環》劇組年前缺少群眾演員化妝的師傅,明天我就帶著掛歷樣品去串門,把他們外包的零碎活兒接一些!” 林陽接過茶缸喝了一口:“攬活可以,但規矩要先立好。打著我們東方造型社的旗號出去的,用料要干凈,手法要利索,寧可少接兩單也不能壞了名聲。” “胡同串子做買賣最講求的就是立名分,守字號!”李成儒答應了。 正月初八,圓明園招待所。 小禮堂里人很多,大鐵爐子燒得屋里很熱。 王扶林站在小講臺上面,黑板上寫著正月初十第一批開拔江南;二月十二蘇州藝圃正式開機! 下面嗡嗡作響,歐陽奮強把頭發剪成了寸頭,規規矩矩的坐在第一排拿著劇本;陳曉旭圍著一條紅色毛線圍巾,在旁邊和張莉,東方聞櫻小聲議論著什么。 制片主任任大惠用鋼筆敲了敲茶缸:“安靜一下,聽王導演講話。” “同志們,兩年的準備,兩個班的訓練,今天就算結束了。臺里批了第一批五十萬專項資金,我們第一站就定在蘇州,從黛玉進府,寶黛初遇開始拍攝。江南春天來得早,天公不等人,后天一大早就坐綠皮車南下,不準一個人掉隊。” 說到這兒,王導的臉色立刻就很難看了:“丑話說在前面,南方招待所沒有暖氣,劇組的錢一分一厘都要掰成兩半來用,盒飯每人每天八毛錢的標準。如果有人擺少爺小姐的架子,我就馬上把錢退回去。” 屋子里馬上安靜了下來,幾個小演員也伸出了舌頭。 任大惠翻著賬本訴苦:“運力都卡著攝像和燈光,化妝服裝耗材卡的死緊,每場戲的油彩都有定額,大家要精打細算…” 林陽站起來拍了拍身邊的兩個大牛皮箱:“王導,任主任,化妝耗材劇組不能太小氣。這次廣州博覽會,我以文宣社的名義從南方調回一批特級進口化妝用品,英國修容粉四百盒,日本勾線筆八十套,再加上十公斤防過敏乳膠,全部捐給了劇組倉庫。開機拍攝期間,主要人物的微距鏡頭底妝,假發全部按照最高標準來制作,劇組不需花費外匯。” 禮堂里安靜了一會兒之后,就響起了許多驚喜的掌聲。 李耀宗一拍大腿說道:“好小子!我正為南方潮濕,普通的油畫容易脫妝而發愁呢!有了你們這些好的行頭,我鏡頭都可以往姑娘們的睫毛上了!” 王扶林指了指林陽,嘴角帶著笑意:“你小子,手伸得夠長,也解渴!有這種勁頭的話,打好了仗的話,功勞歸你。” 陳曉旭胳膊肘子捅了捅張莉,抿嘴小聲笑:“瞧見沒,咱們林大掌柜又給臺里充門面來了。” 張莉用手帕掩住嘴巴也笑了起來。 永定門火車站貨場站臺,正月十五元宵節。 幾輛大解放停在鐵軌旁邊,小伙子們一邊喊著號子一邊把鋁合金器材箱搬進車廂里,嘴里呼出的白氣一團接一團。 郵電所的小跑腿騎著自行車沖進了站臺,揚著手喊道:“林陽同志!蘇州外景地急電!” 林陽接過來一撕,上面是整整齊齊的鉛字: “林陽同志:藝圃外景搭設完畢,觀前街招待所確定四間套房,江南微雨,靜候大駕。何晴、陶慧敏字。” 林陽將電報收好,塞到大衣內兜。 車門口擠滿了人,王扶林大聲報數,李耀宗從車窗里探出頭來對他說到:“小心輕放,那是從法國借來的變焦頭。” 林陽把黑皮工具箱遞給車門踏板上的歐陽奮強,歐陽抱在懷里:“陽哥,慢點踩,踏板上結了薄冰。” 林陽上了車,大包小包往行李架上和座位底下塞。 他坐在靠窗的硬座上,從大衣口袋里拿出早上媽媽給他的熱騰騰的核桃酥,掰了一半給對面的歐陽奮強:“吃吧,還要兩天兩夜呢。” 車窗外送行的人影越來越遠,列車也晃晃悠悠的向前行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