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扶林的臉色總算好了一些。 周汝昌在院子里面的一嗓子把他的后背都嚇出了一身冷汗，此時老頭子自己也松了口，他比任何人都痛快，轉過身來給老李使了個眼色。 老李多機靈的人，趕緊把茶缸子往前遞：“周老，您潤潤嗓子，剛生上火，水還熱乎著呢。” 周汝昌沒有接過茶水，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臉挨著陳曉旭的臉細細地看。 “走兩步看看。” 陳曉旭看了眼林陽，林陽沒說話，沖她抬了下下巴。 姑娘吸了一口氣之后，并沒有踩到花盆底上的碎步，而是順著大殿的地磚向前走了幾步。 身體瘦小，腰部微微晃動，兩道眉毛微微皺起，有一種說不出的怯意與冷清。 走到窗戶邊的時候，她停了下來，微微側過臉，沒有抬頭，手指輕輕的在袖子里把帕子絞來絞去。 周汝昌看呆了，過了一會才轉過頭來對朱家溍說，“家溍，你看，這就是從曹雪芹的小說里摳出來的。以前的昆曲，京劇名角畫得跟年畫一樣，都是為了哄臺下喝茶看熱鬧的人。我們拍電視劇的時候，鏡頭距離人只有兩到三尺的距離，就必須要有這種病態和傲骨。” 朱家溍坐在長凳上拿著茶杯笑道，“汝昌先生，剛才門外要責備你的，現在夸贊你的都是你，大殿上的話全讓你說了。” 屋子里的老人們也都笑起來。 周汝昌老臉微紅，并不覺得尷尬，對林陽哼了一聲說，“黛玉算是蒙在鼓里了。四川來的薛寶釵怎么樣？剛才在門外吹得天花亂墜的牡丹臉在哪里？也給我看看。” 王扶林忙喊，“張莉，快過來見見你們先生們。” 簾子一掀開，張莉就出來了，穿著一件普通的淺灰色棉襖。 林陽沒有給她涂紅臉蛋，而是用江南帶來的珍珠粉和一些茶油薄薄地打上一層。 窗外的陽光照在她的臉上，并不油膩，有一種玉石般的溫潤。 姑娘走到中間，福了福身子，落落大方，并不羞怯。 朱家溍推了推老花鏡，看了好一會兒之后點了點頭說，“臉如銀盤，眼似水杏。姑娘長相圓潤，大方得體，很有氣場。寶釵在榮國府里料理家務，如果長成尖嘴猴腮的樣子，就太不體面了。” 周汝昌圍著張莉轉了一圈，用拐杖點了一下地面說，“講一講。” 張莉有些不好意思，小聲說，“周老好，各位先生好。我的普通話不是很標準，帶點四川口音，正在跟林指導和臺詞老師一起練習。” “怕什么？” 周汝昌一揮手，聲音很大，整個房間都能聽到，“臺詞是后天練的，人如果長歪了，就是廣播電臺的播音員也沒用！這是薛寶釵的樣子，挑我的人去找我。” 站在后面的劇務跟幾個年輕的化妝師互相看著對方，心里非常佩服。 平時電視臺請這些老先生開會，哪個不是被挑得灰頭土臉，戰戰兢兢。 今兒林陽一個待業剛轉正的年輕后生，硬是用兩張臉把紅學界脾氣最怪的周汝昌給治得心服口服。 老李此時很有眼力，叫來兩個小伙子把一張大桌子抬了過來。 桌子上整齊地擺放著林陽在暗房里沖洗出的十二寸放大樣以及新華印廠制作的掛歷打樣。 周汝昌快步走到陳曉旭身邊，拿過一張陳曉旭側臉迎光的黑白大樣。 景深比較淺，背景被虛化成柔和的灰色調子，只有兩條細細的罥煙眉跟微微顫動的睫毛非常清楚，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 “這張照片洗得非常清楚，毛孔都非常清楚，光線也很柔和。” 旁邊一位電影攝影出身的老先生也湊過來一看，嘖嘖稱奇地說，“小林，這光線是怎么打的？灰階比電影廠里的大師們還要細致。” “用的是二次曝光柔焦，定影液溫度控制在18度左右。”林陽隨口說道，“順著眉骨做了局部遮擋，把天光全部集中在眼窩處。” 老先生聽了之后連連點頭說，“專業，比廠里那些靠老本吃飯的懂得多。” 周汝昌直起身來，看著王扶林笑道，“扶林，你小子走運，這寶貝疙瘩是從什么地方刨出來的？” 王扶林說，“周老，剛才您還在石階上說人家胡搞瞎搞呢。” “那我也沒看見真人啊！” 周汝昌也不害羞了，說道，“拿紙筆來吧，老頭子今天心情不錯，想寫幾個字。” 劇務早就準備好了宣紙，墨汁。老李很熱情地去磨墨。 周汝昌拿起大號狼毫在墨汁里蘸飽了之后，沒有多想就在紅星宣紙上寫了八個字： 傳神寫照，妙合曹公。 落款為：癸亥冬，周汝昌題于圓明園。 寫完之后把筆一扔，周汝昌拉住林陽的手認真的對他說，“小林，87版《紅樓夢》的妝造就交給你了。以后不管臺里的人怎么眼紅，還是外面的二流子放屁，你就拿這張字砸到他們臉上。即使天塌下來也由我頂著。” 王扶林松了一口氣。 有了周汝昌的字之后，劇組在臺上就挺起腰板了。 臺里牛副主任賬目上的小問題，在這位泰斗面前成了一個笑話。 話音剛落，后廚就端上來了大鍋熬白菜，豆腐燉粉條以及剛出爐的大白饅頭。老學者們圍坐在地爐邊，喝著熱茶，吃著大碗里的菜。 何晴偷偷給林陽盛了一碗熱雞湯，眼里面全是笑。林陽端起碗喝了兩口，渾身通透。 正吃著的時候，坐在爐子旁邊啃饅頭的周汝昌忽然停了下來，長嘆了一口氣。 王扶林端著碗問道，“周老，怎么了？菜咸不？” 周汝昌看著滿屋子的姑娘，搖頭道，“丫頭們神形兼備，可這大觀園的命根子呢？賈寶玉呢？滿大街翻騰大半年，找回來的全是些油頭粉面的貨色，哪有個寶玉的樣子？” 屋里頓時安靜了下來。 王扶林看著林陽，把嘴里的饅頭咽下去之后，小聲說，“周老，我明天一早的火車去成都。峨影廠有一個叫歐陽奮強的年輕人，我想親自去了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