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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考據

熊貓書庫    1983:從紅樓劇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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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扶林的臉抽動了一下,手已經伸到了一半,但是既不想去接,又不敢收回。  老李最直接的做法就是把脖子縮進羊剪絨領子里,假裝很認真地看著腳下的雪沫子,一句話也沒有說。  在京城的文壇上,都知道周汝昌老人一旦氣憤起來,即使是文化部的領導也不能不給他讓路。  一輩子只把曹雪芹當作自己真正的父親,不容許有絲毫雜質。  “說話啊,啞巴啊。”  周汝昌用手杖敲了下石階,黑框眼鏡后的目光一直盯著林陽,“林陽在哪?”  “周老,我是林陽。”  林陽把手上中山裝口袋里面拿了出來,站在那里十分自然,臉上沒有絲毫的緊張和害怕,反而笑呵呵地說,  “一大早就顛簸過來了,大殿門還沒進呢,就先點我的名字,王導剛才的歡迎詞全白背了。”  噗~  后面的年輕女學者沒有忍住笑出聲來。  王扶林也順勢下坡,趕緊走過去攙扶著周老的手臂,“周老,小年輕嘴巴很能說。外面零下幾度,你大病初愈,要是凍壞了我怎么向臺里交代呢。大殿里的爐子剛剛燒起來,二鍋頭的味道還沒有散去,我們就進去聊聊天。”  “少給我打馬虎眼。”  周老一把將王扶林的手甩開,腳下一蹬就往上走,嘴里還是一副不依不饒的樣子,  “我聽人說這個小同志才二十來歲吧?二十歲的時候,大觀園里的門道了解清楚了嗎?看過幾篇脂硯齋的批注呢?敢用刮刀給黛玉削眉毛。還有薛寶釵,戰旗歌舞團的那個姑娘我聽別人說過,她是學舞蹈的,說話都結巴,川味兒比火鍋還辣,你怎么就敢定了呢?”  一行人掀開大殿的厚棉門簾之后就進到里面去了。  殿內暖氣與銅鍋涮肉所留下的二八醬味混合在一起迎面撲來,老學者們也都紛紛脫下圍巾,摘掉手套。  穿灰色鼠皮短襖的老先生走在最后面,身材消瘦,戴一副金絲眼鏡,一進門就開始四處張望。  他是故宮博物院的朱家溍,清史、明清服飾制度的鼻祖。  朱先生性格比較和藹,坐在條凳上喝著劇務送來的熱茶,笑瞇瞇地說,“汝昌先生一路上都在車上嘮叨。《紅樓夢》描寫的是鐘鳴鼎食之家,閨閣女兒的一顰一笑、發髻穿戴都受到封建禮教的約束。小林同志,給你姑娘們改妝總得有個標準吧?不能隨心所欲地胡來。”  老楊這時候從后屋轉了出來,手里還端著個搪瓷缸子,見這陣勢,悄悄把身子縮在柱子后頭,沖林陽狂使眼色。  林陽不理老李、老楊的小動作,直接走到朱家溍和周汝昌面前,從棉襖內兜里拿出那個磨出毛邊的藍布包。  “朱先生,您看看好不好。”  朱家溍一呆,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將藍布一層層地剝下來。  露出里面發黃、變脆的線裝毛邊冊子。  封面沒有文字,翻開第一頁就是密密麻麻的朱紅小楷,并且旁邊還有幾十幅精美的挽發分股工筆畫。  朱先生看了一會兒之后,手一抖,差一點就把老花鏡給碰掉了。  “楊明堂先生手抄的升平署舊本是這樣的嗎?!”  朱家溍忽然站起來,說話的聲音已經變得很奇怪了:“民國二十四年清史館整理戲裝的時候,楊明堂和我大哥朱家濟一塊校錄。后來兵荒馬亂的,這冊子本來早就被送進故宮庫房封存起來了,楊先生當年自己抄的一本私藏起來,怎么會落到你手里呢?”  柱子后面的老楊咳嗽了一下,慢慢的走出來,“朱二爺,楊明堂是我的師父。臨走的時候留給我的,昨天小林說要查證,于是我就借給他壯膽。”  周汝昌也看了幾眼,嘴唇動了動,但是沒有罵出口。他把腦袋抬起來,白多黑少的眼珠子盯著林陽:“即使有清宮底本,這也是戲裝!舞臺上隔著兩丈遠,演員畫得跟猴屁股似的底下也能看個大概。可王扶林拍的是電視劇!那機器懟在臉上拍,你搬戲曲這套,觀眾看的是神仙還是鬼?”  “周老,您說的很中肯。”  于是林陽就坐在長凳上,一點也不怯場地說:“戲曲講究的是‘寫意’,舞臺大、燈光暗的時候就要加一些東西。不把臉涂成白色、腮紅涂得通紅、吊眼梢飛到鬢角,后排的觀眾已經分不清是哭還是笑了。但是電視劇是‘寫實’的,所以機器和人之間只有兩尺的距離。”  林陽指著站在大殿中間的三腳架說道:“王導用的是日本進口的設備,鏡頭一推特寫,臉上的半截睫毛、一顆粉刺都能被電視機看得一清二楚。戲臺上粉足有兩分厚,全靠豬油、白鉛粉吊著,大太陽一曬就淌出白水來,這樣能拍電影嗎?”  周汝昌喝了一口水之后沒有再說話。  “曹公描寫林黛玉時用的是‘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那么罥煙是什么呢?”  林陽比劃著,“煙是淡灰色的,似有若無,飄忽不定,以前各路名角演林妹妹,生怕觀眾看不見,拿鍋底灰和青黛調成兩條粗大硬杠子架在眼皮上,那是畫眉,不是罥煙。”  林陽接著說,“陳曉旭姑娘骨骼比較細弱,眉骨略微突出一些,眼睛窩也凹進去了一點。生來就有一種壓抑的情緒。她原來的眉毛是散開的狀態,如果按照以前的方法往上填充黑色顏料的話,那么整張臉就會變得非常僵硬。于是我就給她做了減法,在原來的基礎上去掉三分之一左右的雜毛,并且沿著身體的方向留有一條淡淡的灰色痕跡。鏡頭一轉,逆光的角度下,眉毛好像飄在皮膚上的輕煙一樣,愁緒也就自然地表現出來了。”  “至于薛寶釵。”  林陽看著王扶林說道:“張莉來自四川,說話帶點口音是肯定的,但是普通話可以練習。她那張臉就是所謂的‘臉若銀盆,眼似水杏’。豐潤、溫潤、端莊。在全劇組中沒有第二個具有牡丹骨相的人。用江南采來的上好的珍珠粉加上山茶油給她打底,壓住反光,保持溫潤。周老,你要的是曹雪芹筆下的薛寶釵還是京劇舞臺上出現的薛寶釵?”  大殿里面很安靜。幾位老教授捧著茶杯,都驚呆了。  80年代初期,在國內還有人知道什么是“骨相”,“減法”,“微距光學”嗎?  電影廠的老法師們還用戲曲來傳授技藝,突然間就有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把曹雪芹的文字與現代攝像機的工作原理切割得非常整齊。  周汝昌瞪著眼睛看著林陽。  老頭子捧著茶缸,杯蓋碰到瓷沿發出清脆的聲響。  “凈他媽的放屁!”  周老憋了半天,罵了一句,但明顯嗓門矮了半截,“光嘴皮子溜有什么用?人呢?陳曉旭呢?拉出來我看看!”  “早等著呢。”  林陽沖著西廂房揚了揚頭。門簾挑起。  陳曉旭穿著月白色小襖,領口是掐牙合的樣式。  沒有穿戲服,普通的衣服,用一條黑緞帶把頭發隨便盤在腦后。  大殿中沒有開啟大燈,只有臨窗處的冬日陽光照射進來。  陳曉旭走得很輕盈,到了大殿之后微微低頭,雙手交叉放在胸前,手指輕輕抓著帕子,顯然很緊張。  “曉旭,抬頭。”王扶林小聲催了一句。  陳曉旭慢慢抬起眼皮。窗外陽光正好照在她的眉毛上。  兩道很淡的細眉微微皺起,眉峰很細,眉尾幾乎看不出來,清瘦的眼窩里面是一雙波光粼粼而又帶著孤傲之氣的眼睛。  周汝昌剛要端茶的手突然就停了下來。  老先生推了推眼鏡,整個人從條凳上撐起來站了起來,紫檀木手杖帶翻了旁邊的馬扎也沒在意。  他一步步地走到陳曉旭面前,距離不到三尺,一直看著她的眉毛、眼睛。大殿里沒有一點聲音。  陳曉旭被老泰斗盯得心慌,不自覺地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身體也向后退了一些,寄人籬下、敏感自尊、清高的怯意和高傲,在這一進一退之間就炸開了。  “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  周汝昌嘴唇發抖,小聲說了句  。念完之后,老頭子取下黑色邊框的老花鏡,在眼角處用力擦了一把。  “神了,真他媽神了。”  周汝昌轉過頭來盯著林陽,拐杖重重地磕在地上:“眉毛的事,敢動我的眉毛的人,我跟他拼!”  【感謝山海逍遙,壞客帝王的月票,感謝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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