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扶林一大早就帶著網兜出門了。 綠皮火車從這里到成都要顛簸三天兩夜,老頭子帶了八個饅頭,兩盒午餐肉罐頭,走得很快,臨上吉普車的時候還把林陽叫到一邊,讓林陽在組里看好幾個刺頭姑娘的臺詞,特別是張莉的四川口音。 圓明園的大鐵門打開后,林陽就騎上了二八自行車,腳下一蹬,車輪就飛速轉動起來。 進了紅樓劇組,他已經兩個月沒正經進過城了。 從海淀到市區騎行,兩旁都是光禿禿的楊樹,偶爾有一輛大解放卡車載著白菜隆隆而過,留下一股嗆人的柴油味。 到了西直門之后,街道上的煙火氣就撲面而來。 胡同口的合作社門前,一隊人正在排隊買冬儲大白菜,戴紅袖章的大媽在前面大聲吆喝;幾個穿黃軍綠大衣的年輕人把自行車后座撐在路旁,兜售一些不知從哪里弄來的的確良褲頭。 等到快中午的時候,林陽將車停在東四一條胡同的拐角處。 新華印廠下午才開始印刷第二批大樣,他的肚子早就空了。 胡同里有一家小餐館,店門口掛著一塊藍布招牌,上面用白字寫著“爆肚滿”三個字。 挑簾子進去之后發現房間很小,一共只有六張掉了漆的八仙桌。 屋頂上掛著兩個二十五瓦的黃泡子燈泡,地爐燒得很旺,整間屋子都充滿了滾湯汆牛羊百葉時散發出的膻香味,再加上二八醬,芝麻燒餅的焦香以及散裝二鍋頭的辣氣。 柜臺后面的老掌柜拿大銅勺在大鐵鍋里翻騰,看到林陽進來,抬頭打量了一眼:“小同志,吃點什么?” “一碗水爆肚,兩個剛出爐的芝麻燒餅,再來二兩散白。”林陽拿出了糧票,毛票遞了過去。 “得嘞!爆肚一盤,燒餅兩個,散白二兩!” 老掌柜利索地收了錢票之后,又朝最里面那張桌子努了努嘴說道:“位子緊,您跟里面拼個桌。” 林陽端著白瓷小酒盅和一碟炸花生米走過來。 桌子旁邊已經有兩個人了,年齡在二十五六歲之間。 靠在墻邊的是一個瘦小蒼白的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一件有些破舊的呢子大衣,袖口已經磨得有些起毛了,但是衣服很干凈,手里拿著一疊用紅墨水修改過的稿件,非常專注地看著。 坐在外面的人就隨意多了,個子不高,小平頭,穿一件敞著懷的草綠色舊軍棉襖,腳上趿拉著一雙黑布鞋,嘴里叼著半截掐了過濾嘴的大前門,斜著身子對戴眼鏡的人說話。 “老馬,你在《青年文學》編輯部里天天熬日子,圖什么呢?一個月四十多元的死工資看一些文青寫的關于感情,愛情,無病呻吟的文章,不覺得硌應嗎?” 小平頭吐出一口煙來,嘴巴很伶俐,說話快如豆子:“按我說的,在這嚴打風頭剛過的時候下海弄一些緊俏的東西。廣東那邊的電子表才幾塊錢一塊,運到BJ轉手就能賣二十元,這才是爺們干的事!” 戴眼鏡的年輕人沒有抬頭,翻過一頁稿紙說:“算了吧。憑你的膽子,派出所的老雷一瞪眼,你腿肚子就發抖。還有人搞電子表,上個月鐵路段抓的幾個到現在還在大齋堂蹲著呢。” “得,算我什么都沒說過。”小平頭翻了個白眼,端起桌上的酒碗喝了一大口,咂了咂嘴。 林陽拉開長凳,把酒盅和花生米放在桌沿上:“哥幾個,拼位。” 小平頭斜眼看向林陽。 見林陽穿著一身合身的藍色中山裝,身條筆直,眉眼清秀利落,帆布包上還別著一枚中央電視臺的紅色圓形工作胸針,小平頭眼神頓時變了變。 “電視臺的?”小平頭吐出一個煙圈,嘴角帶著四九城大院子弟特有的調侃。 林陽笑了一下,把筷子在桌沿上理了理:“臨時調過來的。” “豁,還很謙虛呢。”小平頭把煙頭往空煙盒里一掐,自來熟地把桌上蒜瓣推到林陽面前,“王朔,大院里混日子的閑人。馬未都是《青年文學》的大編輯,是個在古籍中淘金的文化人。” 林陽眉毛微微一挑。 還真是這兩位。 1983年底的時候,馬未都還在《青年文學》做小說編輯,沒事就騎著自行車在四九城的信托商店里轉悠著撿拾一些舊瓷片;而王朔也剛剛辭去了醫藥公司的職務,在家里悶頭寫作帶有痞氣的小說,并沒有成為后來聲名鵲起的文學教父。 “林陽。”林陽伸手跟兩人碰了碰,“紅樓夢劇組的。” 正在低頭看稿件的馬未都突然把頭抬了起來。 眼鏡后面的小眼睛立刻就亮了:“紅樓劇組?圓明園封閉培訓那個?” “對。” “哎喲,那可真是碰上了正主!” 馬未都將手中的稿紙疊好之后,隨手放在了皮包里,身子前傾了一些:“最近BJ所有的報紙都在討論《紅樓夢》。有的說王扶林膽大妄為,用國家的錢胡亂揮霍;有的說大街上選出來的都是些小丫頭片子,演不出大觀園的氣勢。小林同志,里面的情況怎么樣?” 王朔在一旁嗤之以鼻地說:“老馬,你也是一樣咸吃蘿卜淡操心。拍戲跟你有什么關系,你還是多想想下個月我要登的那篇稿件吧。” 伙計一邊說話一邊端上了一盤熱騰騰的水爆肚和一碗調好的麻醬。 牛百葉煮得剛剛好,白白嫩嫩的微微卷起,在旁邊放著兩個烤得焦黃酥脆的芝麻燒餅。 林陽夾了一筷子百葉,蘸了稠稠的二八醬,撒上香菜和紅辣椒油吃起來,咯吱咯吱的很脆。 咽下之后,林陽端起小盅喝了一口辣嗓子的散白,慢悠悠地說道:“外面叫得兇的,多半是沒看過曹雪芹前八十回。真正懂行的老先生今天早上剛在大殿里題了字。” 馬未都的眼睛一動:“哪位老人家?” “周汝昌。” 屋子里安靜了大約半秒鐘左右。 馬未都倒吸了一口氣,神色非常莊重地問道:“周老題的?題的是什么內容?” “傳神的描寫,很符合曹公的風格。”林陽咬了一口燒餅,桌子上就落下了許多焦黃的芝麻。 王朔平時滿嘴跑火車,但是他是大院文化出身的,一聽周汝昌這個名字就撇了撇嘴,也不敢再放肆了,拿起筷子夾了一粒花生米丟進嘴里:“周老頭子那性子,屬驢的,順著毛摸也容易尥蹶子。能讓他題這八個字,說明王扶林找的那些女孩子應該很有門道。” “當然可以。”馬未都扶了扶眼鏡對林陽說,“我聽人說,紅樓夢顧問團里還有沈從文,朱家溍?朱先生是故宮里的活字典,清代宮廷里穿的衣服,戴的頭飾等,沒有人比他更了解。” 林陽放下了酒杯,看著眼前的這位未來的收藏家隨口說道:“朱先生今天也來了。看過升平署當年楊明堂手抄的戲裝底本之后,一直稱贊不已。但是我要說一句冒犯的話,老祖宗的規矩當然要遵守,但是電視劇畢竟是面向大眾的商品。只守著戲曲舞臺上的那些老壇子,罐子,年輕人不愛看,傳不下去,再高雅也成了空中樓閣。” 說完之后馬未都就愣住了。 王朔的眼睛忽然一睜,好像是被針刺了一下一樣,緊緊地盯著林陽。 到1983年的時候,整個社會的文化氛圍仍然停留在傳統的文學以及高雅的藝術之中。 電影要有思想性,文學要有傷痕反思,那么誰敢把電視劇直接稱為大眾商品呢? 王朔一拍桌子說:“操!老馬你聽到了嗎?這才是說到點子上了!” 王朔身子探過來,嘴角的煙灰掉在桌上也沒理會:“小林是吧?你這想法太合我胃口了!現在那些個文壇老幫菜,整天教訓年輕人要深刻,要沉重,寫個小說跟哭喪似的。我就覺得,文藝要是不能讓老百姓掏錢樂呵,全他媽是扯淡!” 馬未都苦笑著搖搖頭說:“朔子,你這是流氓邏輯。但是小林同志這句話很新穎。大眾商品很有趣,非常有趣。” 馬未都給林陽倒了半杯酒:“你看看,這往后文藝,該怎么走?” 林陽端著酒杯,笑呵呵地說:“以后老百姓手里的閑錢多了,電視機遲早都會走進千家萬戶。到時候講得通俗易懂,拍得好看,演得入木三分的人就會受到老百姓的歡迎。自以為高人一等,擺出一副架子來的,都會被淘汰掉。” 馬未都拿著酒杯發呆,想這句話始終不能理解。 這幾年他常常去琉璃廠走動,接觸到了許多民間的老藝人和手藝人,感覺到民間的氣息在地下活動著,但是從來沒有一個人像眼前這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那樣看得那么清楚,直白。 “林兄弟是很有才華的人。” 馬未都端起杯子跟林陽碰了一下:“我叫馬未都,比你大點,在朝內大街166號的《青年文學》上班。以后進城有空的話可以來我這里喝茶。沒有什么別的好東西,但是全國各地寄來的稿件和舊東西很多。” “好的,馬哥客氣了。”林陽一口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 王朔拿了一根火柴給林陽擦亮了遞給他:“林老弟,我沒有老馬那么文雅。我家住在軍區大院,在西四胡同一帶到處亂竄。以后劇組遇到不講理的混混鬧事,或者需要一些新人來跑腿辦事,可以直接到西四來找我,說王朔兩個字,很管用。” “那當然,先謝謝朔哥。” 三個年輕人圍坐在一桌水爆肚,兩碗鹵煮邊上,從大觀園里聊到前門的小吃,由潘家園的地攤說到廣州沿海的情況,吃了一頓飯之后非常盡興。 出了爆肚滿的小門臉之后,外面的太陽直射下來。 林陽剛打開車鎖的時候,東四胡同口的大喇叭就播放起了劉歡演唱的電視劇插曲,雖然有雜音,但是有一種沖破舊束縛的感覺。 王朔將軍大衣披在肩上,向林陽揮了揮手之后就吹著口哨往南走了。 馬未都拿著公文包,推著飛鴿車,在離開的時候又回頭囑咐了一句:“林兄弟,如果《紅樓夢》開機拍攝的話,請一定要邀請我一起去現場看片,我自己出錢買膠卷。” “一言為定!” 林陽騎著自行車沿著東四南大街往王府井方向騎行。 剛剛從百貨大樓路口騎過之后,林陽忽然剎車,整個人都停在了馬路邊上。 前面王府井新華書店門口外,黑壓壓的人群已經排成了兩條望不到頭的長龍,從玻璃大門一直延伸到旁邊的金魚胡同。 人群里全是青年男女,手里拿著各種顏色的鈔票,有幾個穿制服的警察在大聲維持秩序。 “后面的不要擠了,按順序排隊,每人限購兩本!《紅樓夢人物高檔彩色掛歷》還剩下五百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