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明園大殿的地爐燃燒得很旺,兩筐北冰洋汽水放在風口處,粗玻璃瓶被外面的冷空氣一碰就結了一層白霜。 “大家都休息一下吧,王導特批每人一瓶!” 林陽手中拿著一把鐵起子,咔噠咔噠地打開鐵蓋,順著條案一個接著一個地過去。 濃烈的甜橘香氣混著白茫茫的蒸汽一起升騰起來,案子邊上做壓腿,背誦課文的男女青年們歡呼起來,一下子圍了上來。 “真有汽水!” 演賈蕓的吳曉東跑得最快,一把搶過一瓶,仰脖就灌,“好家伙,冰得嗓子眼直冒煙!” “慢慢喝,不用擔心會被別人搶走。” 林陽拿鐵皮起子敲了敲桌,“先緊著女同志拿,懂點規矩。” 林雪擦了擦鼻尖上的汗珠,擠到了前面,一把抓住了冰涼的瓶子。 仰起脖子咕嘟了一口,氣泡沖得她眼睛都瞇起來了,“哥,王導批條子的時候沒心疼嗎?” “心疼什么,我說寶姑娘一進門就要潤嗓,王導一揮筆就批了。” 林陽笑著把一瓶沒開封的送了過來。 張莉手里拿著汽水瓶,站在炭火爐旁邊,顯得很局促。 穿上培訓班發來的粗布灰夾襖之后,臃腫的棉猴脫在木椅上,露出一截雪白修長的脖子,整個人看起來非常溫婉端莊。 她學著別人的樣子小口的喝著汽水,白皙的臉頰被地爐烤得微微發紅。 “張莉,川戲的身段先收一收。” 林陽嘴里叼著一支沒點燃的香煙,目光在她身上停頓了一下,“寶釵是皇商出身,走動時裙擺不能亂晃,眼神要穩。” “我曉得啊。” 張莉小聲答應著,舌尖在牙齒間轉了兩圈之后又吐出了軟糯的川味。旁邊的林雪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張莉臉皮很薄,耳根立刻就紅了,低下頭來使勁抓著夾襖的衣角。 “笑什么呢?人家說的是正宗的鄉音。” 林陽拿著沒點燃的火柴盒輕輕敲了一下親妹妹的額頭,“王導讓你糾正發音,不是讓你當看客傻笑。” “知道啦,哥!” 林雪揉了揉自己的前額,把張莉拉到長條木凳上坐下,“張莉姐,別理他,練習《寶釵送藥》,注意‘寶兄弟’三個字要頂著上顎慢慢吐氣,不能拐彎。” 張莉也跟著念了一遍,但是聲音很平和。 “舌頭不要卷起來,氣要平緩一些。”林雪認真的做著樣子。 正想著用什么詞語的時候,門簾被撩了起來。 陳曉旭裹著一條淡灰色的舊羊毛圍巾進來,手里抱的是厚厚的《紅樓夢》上冊。 她掃了一眼屋里捧著汽水笑鬧的學員們,抽了抽小小的鼻子,目光落在了張莉身上。 “王導今天在前門看中了寶姐姐吧?” 陳曉旭走過來把書放在桌子上,嘴角掛著三分似笑非笑的表情,“我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戰旗文工團的臺柱子。” 張莉趕緊起身,雙手搭在胸前,有些局促,“曉旭同志,我剛來,臺詞還不太熟…” “念得不好就慢慢磨,急什么。” 陳曉旭拉了個長凳坐下,下巴微揚,“大觀園里,林妹妹天天哭哭啼啼,要是寶姐姐嘴皮子也不利索,那怡紅院可真沒法待了。” 屋子里的小姑娘們聽了之后都笑得前仰后合。 鄧婕從后廂房走出來,腰間系著一條大紅綢帶,手里拿著兩根長竹筷,一聽到這句話就笑了起來,“林丫頭又在說些什么呢?” 鄧婕快步走到張莉身邊,伸手摸了摸老鄉的肩膀,“張莉別怕她,她那是刀子嘴豆腐心。” 陳曉旭哼了一聲,翻了兩頁書,“是誰說的?我看了她那篇《寶釵送藥》里氣口不正的地方。” 她抬起頭看著張莉說,“寶釵去怡紅院的時候,心里是端著的,但是眼里要有疼惜的意思,并不是要去當坐堂先生。” 說著,陳曉旭把書合上,身子側了側,眼波微斂,輕聲念道,“‘早聽人一句話,也不至有今日…’瞧見沒?氣要沉在丹田,眼簾往下垂三分,別硬邦邦的。” 張莉眼睛一亮,細細品味著剛才的兩聲嘆息。原來懸著的一顆心也慢慢放下了。 大殿里面嘻嘻哈哈地亂成一團,年輕的學員們三五成群地在一起,搭戲聲,說笑聲在梁木之間回蕩。 有的人在殿角吊嗓子,咿咿呀呀的聲音拖得很長;有的人在窗戶邊對著鏡子練習行禮的動作,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小心。 地爐上還有鐵絲網,幾片薄如蟬翼的干饅頭片烤得焦黃,麥香味和甜橘子汽水味混合在一起,在房間里彌漫開來。 屋里的炭火很旺,把冬天的寒冷驅散了,每個人的臉上都有朝氣和紅暈。 “成啊曉旭,這戲感比剛來的時候長進的多了。” 林陽咬著煙嘴靠在長案邊笑了一下。 “那是當然,某人除了調血脂,抹粉底,懂什么心機。” 陳曉旭瞪了他一眼,順手拿起了桌上未開封的橘子汽水,用鐵制小匙打開瓶蓋后小口品嘗。 林雪在一旁看著很新鮮,于是就拉著張莉又說了幾句臺詞。 張莉原來帶著很濃的四川口音,在林雪一字一句地咬字之后,漸漸地就有了京派官話的味道。 她學的很認真,每念一句都要看看林陽和陳曉旭,生怕自己哪句話說的不好。 “放松一點,別繃著。” 林陽看出她很緊張,就從鐵絲網上夾起一個烤得焦黃的饅頭干遞給她,“進了這個院子,大家都是一樣的學員,沒有高低貴賤之分。” 張莉接過熱騰騰的饅頭干,輕輕咬了一口,焦香焦脆的味道在嘴里蔓延開來,心中對陌生與不安的感覺也全部消失了。 這時門外便傳來了急促的自行車剎車聲。 厚重的大棉簾子被掀開了一個口子,冷氣也就跟著進來了。 郵電局的投遞員戴著綠色皮雷鋒帽,風塵仆仆地跨進門檻,手里拿著一份紅綠花紋的電報紙。 “誰是林陽同志?廣州的加急電報!” 屋子里很靜。陳曉旭停下了咬吸管的動作,張莉也下意識地抬起頭來,整個大殿的目光都齊刷刷地看向了門口。 林陽接過來,從兜里掏出大前門遞過去,“師傅辛苦了。” “不辛苦,快看看吧,羊城發出的加急件一直在催促著送。” 投遞員把煙夾在耳朵上,跺了跺棉膠鞋上的雪,然后轉身掀開簾子出去了。 林陽撕開電報的封口,展開紙片,上面只有兩行鉛字: “首批萬冊掛歷驗訖,羊城外貿局手續清,梁攜尾款已抵京,速去新華印廠。” 林陽看了眼電報,將紙片折好塞在呢子大衣的內兜里,臉上的表情輕松了許多。 林雪走過來問道,“哥哥,發生什么事了?廣州那邊出什么事情了?” “好事兒。” 林陽搓了搓被風吹涼的手掌,眼睛放光的說道,“第一批一萬冊的大單已經發貨了,梁老板帶著尾款在印廠等我。” 他轉過頭來看著林雪和屋子里眼巴巴地望著的一群姑娘,“今晚食堂的銅鍋涮肉的事兒也解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