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 林陽揣著兩只剛出爐的麻醬燒餅，準時出現在國營招待所門口。 王扶林很早就到了。 老王戴著一頂破舊的棉帽，軍大衣領子也豎的很高，眼眶都熬紅了，在道旁吸著煙。 昨天晚上在廊下分別之后，老王心里一直為薛寶釵的事所困擾，應該是一整夜都沒有睡著。 林陽遞過來一個熱燒餅：“王導，你起的挺早啊。” 王扶林把燒餅塞進大衣口袋里暖和一下，長長的呼出了一口氣說：“心里有事的時候怎么能睡的好呢？老李天沒亮就帶著劉干事去火車站接人，現在都在二樓里屋等著呢。” 林陽笑了笑：“戰旗送來的那個叫張莉的姑娘，劉干事怎么說？” “劉干事昨天晚上看照片的時候一直搖著頭。” 老王抽了一口煙之后說到：“姑娘原來在文工團跳舞，到了話劇團也是跑龍套，臺詞很少。寄來的黑白照片用草綠色的棉猴包裹著，臉型看起來很圓潤，無論如何都說不上有正冊頭一位應有的氣派。” 在83年的時候，王扶林認為紅樓選角就是一鍋亂燉。 全國海選聲勢很大，但是時代的限制就在眼前。 文革剛剛結束沒多久，在文藝界里要么就是工農兵話劇的高臺教化，一張嘴慷慨激昂，要么就是戲曲團的花旦刀馬旦，一舉一動都是戲臺上的樣子。 曹雪芹描寫薛寶釵時說她是“臉若銀盆，眼似水杏”，追求的是貴族千金骨子里的端莊大方，全國也找不出幾個合適的。 最糟糕的就是臺上的老式彩色攝像機了，它們的鏡頭寬容度很小，在棚子里用大平光一打，特寫鏡頭一推，稍有一點圓潤的臉就會變成屏幕上的大白饅頭。 就連鄧婕，成梅試寶釵的時候也都在鏡頭前吃了虧。 “先上樓看看人吧。” 林陽領頭進了招待所。 二樓走廊里彌漫著來蘇水和生鐵爐子上焦煤的味道。 老李早就到了，在走廊爐子旁邊烤火，看見兩人上來之后就趕緊揮手說：“王導，小林，人已經在屋里等著呢。” 門簾一挑，劉干事就帶著一個二十多歲的姑娘走了出來。 姑娘穿了一件寬大的草綠色軍棉猴，扣子一直扣到脖子上，腳蹬一雙圓頭黑布棉鞋，兩手緊緊抓住衣角。 在部隊文工團里，年輕女同志外出最怕被人說是浮夸招搖，于是把自己裹的嚴嚴實實的。 屋子里的人都把目光轉向了姑娘，姑娘的臉頰立刻就紅了，不自覺的向后退了半步。 劉干事湊到王扶林耳邊，“王導，下巴肉實，臉又平，鏡頭一打就是個發面餅，哪有寶姐姐的神韻。” 張莉把頭低的更下了，耳根子都紅了。 老王推了推老花鏡，身子前傾，眉頭皺起，也在琢磨著。 林陽坐在長木椅上，順著姑娘的骨架看了一圈。 其實這個姑娘并不胖，只是因為老棉猴太笨重把脖子給壓住了，再加上厚厚的齊劉海遮住了額頭，所以看起來顯得很擁擠。 林陽站起來走到張莉面前說：“張莉同志，屋里的爐子已經燒起來了，把外面的棉猴脫掉。背挺直了，在窗戶比較亮的地方走兩步。” 張莉無措的看向老王。 王扶林點頭：“聽小林的，走兩步看看。” 厚棉猴脫下來放在椅子上，里面是一件素色翻領白毛衣，露出一截長長的白皙脖子。 張莉深呼吸了一口氣之后，穿著布鞋在長條形的通道里走了幾圈。 到底是部隊里練過舞蹈的人，兩肩平正下沉，脊梁骨挺拔端正，剛才的小家子氣，畏縮的樣子立刻就被英氣沖散了大半。 老李在一旁拍著大腿說：“好身材！部隊里出來的苗子，坐，立，行都很規矩。” 劉干事撇嘴說：“身段好能當什么用？寶釵看的是臉盤子，上鏡也壓不住陣腳，全都要砸了。” 林陽拉過桌子上的銅臉盆，從兜里掏出輕巧的牛角梳和修眉刀。 “劉干事，曹公說的‘臉若銀盆’，指的是盛唐時期人的面容清瘦而飽滿，端莊大方，并不是街頭賣的大烙餅。要選一個尖嘴猴腮，蛇蝎般的臉型，那就是林妹妹悲傷的樣子，能支撐起薛家百年的富貴嗎？” 劉干事被堵的啞口無言。 林陽轉頭看向張莉：“把下巴抬起來，看著鏡子。” 張莉聽話的仰起頭，水杏眼清澈見底。 林陽用梳子順著她的發際線往后一攏，遮住額角的大片劉海全被別到了耳后，飽滿光潔的天庭登時顯露出來。 手里的修眉刀就著溫水，在短粗眉梢上極輕巧的斜挑了兩下，平直沉悶的眉形登時帶出了微微飛揚的弧度。 “她的臉頰上的肉并不是多余的脂肪，而是圓潤的。戲曲妝總是喜歡在兩頰涂上深紅色的胭脂來顯瘦，但是反而讓下巴顯得很臃腫。放到電視劇的黑白監視器上，側光一打出來，鼻翼和眉骨的陰影就出來了，天生就是名門閨秀的端莊貴氣。” 前后也就兩三分鐘的時間，在早晨的側光照射之下，整個臉型頓時變得非常清晰。 前額很寬，眉毛和眼睛都很平和，下頜圓潤，脖子修長，有一種沉穩大方的貴氣。 王扶林整個人都看直了。 攝影指導趙文瑞拿著攝像機走進來對王導說：“王導，機器已經熱透了，放在哪兒？” 老王一把抓住老趙的手臂，指著靠窗的雕花木椅說：“正對面三米五，用上中焦鏡頭，走中景！右邊加一個反光傘，側逆光！” 趙文瑞手腳麻利的把架子搭好之后就打開了設備并進行了對焦。 張莉坐在帶靠背的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下巴微微抬起，靜靜的望著從側窗射入的陽光。 小小的黑白監視器熒幕閃了兩下之后，畫面就固定下來了。 屏幕中的女子貌美如花，眉毛微挑，眼睛流轉之間沒有一絲市井之氣，沉靜溫潤，活脫就是大觀園里走出的薛寶釵。 老王趴在監視器前面，老花鏡慢慢滑到鼻尖。 手指間燃燒的半截煙已經燒到了過濾嘴，燙到了手指頭，但是老王卻一點也不知道。 過了大約半分鐘，老王才重重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膝蓋。 “就是她！誰也別往組里遞條子了，這就是曹雪芹筆下的寶姐姐！！！” 張莉坐在椅子上，雙手輕輕抓住毛衣下擺，眼圈馬上變得通紅。 劉干事縮在門邊擦了擦額頭的冷汗，不敢再說話了。 王扶林摘下眼鏡揉了揉眼角，轉頭沖林陽笑罵：“小林，你這雙眼珠子比我這個總導演毒多了。一把梳子兩刀片，硬生生從沙子里淘出了塊美玉。” 林陽笑道：“是張莉同志底子生得端方，鏡頭懂人。” “好了，別跟我開玩笑。人已經選好了，但是這個姑娘一開口就是四川話，普通話老師有的熬了。聽老李說你妹妹林雪也在培訓班里練臺詞，回劇組后，寶姑娘說話很標準，你要替我看著點。” 林陽咧嘴一笑：“得嘞，只要王導回頭給后勤批兩箱北冰洋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