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兩輛吉普車的車門剛“砰”的一聲關好,大殿里的厚棉門簾就被一把挑開了。 牛副主任穿了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鼻子凍得通紅,手里拿著一只缺了兩塊瓷片的綠搪瓷茶缸。 除了臺財務老趙懷中抱著的老紅木算盤之外,還有一個青年紀檢干部手里拿著公文包,戴著黑框眼鏡跟在后面。 屋子里收拾反光傘的場記們馬上就不說話了。 此時正值全國清查經濟問題之時,倒賣緊俏物資一不小心就會觸犯相關法規,輕則開除公職,重則直接判刑入獄。 此時臺里的紀檢人員也直接來到排練現場。 王扶林迎上去。 “老牛,大冷天你怎么帶著紀檢同志跑到圓明園來了?鄧婕剛試完鳳姐,樣帶正倒著呢,先瞅兩眼?” “樣帶先放一邊,臺黨委上午要開會,有人直接把材料送到了臺長辦公室。” 牛副主任的臉色很難看,“信上白紙黑字寫的清清楚楚,劇組有人打著籌備組的名義私自套購國家統銷的特種紙,和印刷廠勾結,在黑市上高價倒賣畫冊!” ...... 鄧婕雙手縮在棉戲服袖子里,余光掃向林陽。 劉干事眼睛一亮,走到老牛身邊小聲說:“牛主任,這件事外面傳得沸沸揚揚的。西直門印廠連夜用大卡車把紙張運了過來,據說預付款就收到了幾千元現金。” 老李坐在長凳上把帽檐往下拉了拉,冷眼看著劉干事,但是沒有理他。 這幾年臺里籌備《紅樓夢》就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 過去只依靠文化部撥款來維持,賬面上有多少錢,劇組就吃多少飯。 正好趕上1983年物價放開的時候,部里特批了一些建設大觀園的資金,在全國范圍內海選、幾百人每天一塊二毛錢的伙食費上早就用完了。 上面天天開會動員大家解放思想、搞活經濟、自謀出路。 可真要是哪個膽子大的邁出體制半步,背后那幫紅眼病立馬一封黑信扣上“挖國家墻角”的罪名。 牛副主任沒有接住劉干事的話茬,眼睛一直盯著大案角那只軍綠色帆布包。 “小林同志,公事公辦,私事私了。既然有人遞條子,臺黨委就應當給全臺一個交代。新華印廠掛歷的賬目今天一定要當面核對清楚。” 林陽很平靜的給牛副主任和紀檢干部倒了熱茶。 “牛主任您冬天跑一趟不容易。所有的賬目都在包里,出庫單、工時單、銀行匯票等每一筆都是一分一厘地核對清楚了,您可以慢慢看。” 拉開拉鏈,林陽從包里拿出兩沓蓋滿紅章的單據,放在桌子上。 “造紙廠出庫單上供銷科的胡科長簽了字。兩車皮都是從鐵路貨場撿來的受潮殘次切邊紙,運費抵扣了,不占公家一斤統配計劃指標,劇組也沒有墊付一分錢。” 林陽又往下翻了一疊,“印廠的代加工合同是孫廠長和馬建軍簽的正規合同,白紙黑字寫著只占后半夜機器輪休的時間,油墨自己準備,20%的管理費直接打入新華印廠全民公賬。” 紀檢干部接過來看了看托運單、出庫流水,然后對牛主任說:“牛主任,材料手續齊全,印花稅也貼上了。” 劉干事有點急了:“手續齊全又怎么樣呢?廣州倒爺在王府井包圓搶購,一本兩塊八,一萬本就是兩萬八!這筆現款究竟到了誰的手里?” 王扶林皺了皺眉頭,冷眼看著劉干事。 林陽不理劉干事,拿了一張粉紅的銀行電匯單放到牛副主任茶缸邊上。 付款單位是廣州市對外貿易服務部,收款單位是央視制作中心專戶,金額大寫為人民幣肆仟伍佰元整。 “廣州外貿局需要一萬本,這是30%的預付款。” 林陽面無表情地說:“走的是正規的文化教育對外宣傳創匯渠道,港商看重的是中央臺這個金字招牌。”扣除紙張、人工等費用之后,3200元的純利潤全部劃入劇組專用賬戶。王導,下個月培訓班每天增加兩個肉菜,全靠這筆錢了。。。。” 算珠噼里啪地響起來,財務老趙一掌拍在梁木上,提高嗓門說:“牛主任,賬嚴絲合縫!昨天下午四千五百元已經在市分行過戶了,一分錢都沒有落到私人手里,全在咱們專戶上躺著呢!” 牛副主任拿過粉紅匯票,在陽光下查看防偽水印、印章等信息,原來繃緊的臉也松弛下來。 紀檢干部把夾子合上,小聲說:“肆仟伍佰塊外貿定金…牛主任,去年全臺給電視劇組下達的一整年的外宣創收硬指標,即使全部完成也才三千塊。” 牛副主任長長的舒了一口氣,轉過頭來看向臉色慘白的劉干事。 “劉干事,你剛才嘴上說的投機倒把呢?” 老牛的聲音很低沉:“小林不占臺里一分錢的預算,不用國家一斤指標,自己找材料擔風險,在正規的外貿渠道上給臺里帶回四千五百美元外匯創收!如果叫做挖墻角的話,臺里巴不得每個干部都去挖。” 劉干事兩條腿都在發抖,額頭上面全是冷汗:“牛主任,我是聽外面的人胡說八道…” “聽外頭碎嘴你就敢遞黑狀?” 王扶林冷哼一聲說道:“劇組天天喊揭不開鍋,小林跑前跑后創收補貼,背后卻有人寫匿名信捅刀子!今天必須把信交給保衛處查筆跡,看是誰在窩里橫。” 劉干事縮著脖子退到門口,不敢再出聲了。 牛副主任站起來拍了拍林陽的肩膀說:“小林同志,搞活經濟是中央的大方向,給劇組拔出這么一根肉刺,你是第一個站出來的。臺黨委不會聽風就是雨的,在下一周全臺總結大會上要把這件事作為典型在臺上講。” 林陽謙虛的道“都是王導掌舵,臺里給政策,我們后勤跑腿的,就是把手藝用在刀刃上。” 牛副主任滿意的點了點頭之后就讓財務把賬本準備好,然后急急忙忙地離開了大殿。 吉普車的馬達聲遠去之后,大殿里的沉悶氣氛才算徹底散了。老李隔著長凳挑起大拇指,鄧婕站在戲箱邊,眼里滿是敬服。 王扶林把大衣裹緊,對林陽說道:“走,抽根煙去。” 兩人踏著殘雪來到背風處,劃了根火柴點上一支煙。 “黛玉鳳姐都成功了,掛歷也穩定下來了,但是現在組里還有一件天大的心病,愁得我整夜整夜睡不著。” “王導為薛寶釵的事發愁了嗎?” “可不是嘛。” 王扶林長嘆一聲,“曹公筆下寫的‘臉如銀盆,眼似水杏’。各省文工團送來的錄像看了幾十盤,演話劇的開口就是朗誦《雷雨》,演戲曲的一邁步就帶著臺步,一點也沒有公府千金骨子里的端莊富貴之氣。” 老王側過臉說道,“戰旗話劇團剛送來兩個新人,帶子我拿不準。明天一大早你就跟我一起去前門國營招待所,親自給寶姑娘掌個眼。” 林陽把煙蒂在廊柱上按滅,笑了笑:“成,明早八點,招待所門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