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陽的話音剛落,化妝室的厚門簾子就被掀了起來,老李的大嗓門帶著一股寒氣直接沖了進來。 “哎喲我的小林師傅!還在這兒慢悠悠喝茶呢!” 老李踩著黑布棉鞋在風口上直跺腳,急得腦門上全是細汗:“王導在前頭大殿發火呢!李蘭那邊戲服都換上了,兩臺兩千瓦的大燈烤得直冒焦味,劉干事嘴皮子都磨薄了三層,死活說鄧婕個頭太矮,上鏡壓不住陣腳。王導煙抽了一根又一根,正催你們倆趕緊過去呢!” 鄧婕手里捧著的熱茶缸微微晃了一下,轉頭拿眼瞅林陽。 林陽順手把桌上的粉盒裝進兜里,又拿了一把小刮刀:“慌什么。李叔,你前面帶路。” 三個人走在凍硬了的泥雪路上,小跑著來到圓明園大殿。 圓明園大殿里面很冷,差不多可以當冰窖用了。 兩盞2000瓦的碘鎢燈安裝在半截土臺階的兩側,把空氣烤得熱乎乎的,還有一股鐵皮燒焦的味道。 劇組電工戴著白手套蹲在地上用黑膠布纏電線,嘴里還呼哧呼哧地喘著白氣。 王扶林披著那件半舊的軍大衣,坐在監視器前頭,手里捏著半截粉筆頭在小桌板上畫圈。 劉干事在旁邊,后面跟著一個穿藍呢大衣的女孩,就是京劇院選出來的大青衣李蘭,長臉大眼睛,手里拿著一塊白手絹。 劉干事手里拿著花名冊,聲音壓得很低,但屋里清冷,誰都能聽見:“王導,真不是我有成見!王熙鳳一出場,那是彩繡輝煌,恍若神妃仙子!李蘭打小在戲校練的臺步,那身段往臺上一戳,不怒自威。鄧婕同志條件確實差了點兒,官方報一米五八,脫了鞋我看頂多一米五三,臉盤子還黑,怎么壓得住兩府那些太太奶奶們嘛!” 李蘭抿著嘴,雖然沒開口,下巴卻微微揚著,透著一股名角兒的心氣。 王扶林把粉筆頭扔到桌子上之后,就朝門口處看去。 掀開厚重的棉門簾之后,老李帶著林陽、鄧婕一起進來了。 鄧婕穿的那件草綠色棉猴還沒有脫下來,但是高高的發髻梳得很整齊,黃銅掐絲鳳釵的瑪瑙流蘇也跟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晃。 柳葉吊梢眉斜飛入鬢,眼窩里打了暗影,被外面雪地里的亮光一照,兩只眼睛黑黝黝的,好像藏在刀鞘里的寒光閃閃的利刃。 李蘭本來抱著手臂站著,目光隨意地掃視著周圍,在看到鄧婕的臉之后,眼皮就不由得跳了一下。 正在拉反光板的幾個場務也停止了手中的工作。 林陽走到監視器前頭,隨手拉了張木板凳坐下:“王導,我們過來了。” 王扶林扶了扶自己的眼鏡,身子向前傾了一下,看著鄧婕足足有半分鐘的時間。 “小林,這妝面你調整過了?” 林陽隨意地把棉襖袖子收了收:“兩邊的臉頰上的灰調加重了半錢,眉尾刮掉了三分,挑得更狠一點兒。原著里寫的‘丹鳳三角眼,柳葉吊梢眉’。她的個子不是很高,但是眉骨和鼻梁生得硬,只要鏡頭角度壓得合適,光線打側面,威嚴就全出來了。” 劉干事在一旁插話:“林顧問,靜態上看起來還行,但是戲是動的呀!待會兒賈母、邢夫人、王夫人都在座,她這身量,怎么‘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嘛!” 鄧婕站在那兒,聽到劉干事這話,手掌悄悄在袖筒里捏了一下。 林陽看了鄧婕一眼,語氣平平淡淡的:“能不能壓住,開機拍一條不就知道了。” 王扶林把煙嘴在鞋底上磕了磕,直起身子說道:“好了,不要爭了。臺里領導下午要看初剪片,時間很緊。李蘭先搭一場邢夫人,鄧婕走一遍‘見黛玉’的進門戲。” 他抬起頭朝攝影組喊了一聲:“趙文瑞,機器架起來!走一號位,推中景!” “好嘞!”攝影師趙文瑞把眼睛貼在取景器上,大聲應著。 鄧婕脫下草綠色棉猴之后,里面穿了一件從劇組借來的大紅緞子戲服,在領口處有一圈白色的兔毛裝飾。 雖然有些寬松,但是被一條腰帶緊緊束住后,腰部立刻就變得非常細小了,上半身也顯得十分挺拔。 林雪在旁邊幫著她把后背的褶子拉平,小聲說:“鄧婕姐,別緊張,給她點顏色瞧瞧。” 鄧婕深呼吸了一口氣之后就點了一下頭。 副導演拿著場記板站到了鏡頭跟前,大聲喊道:“各部門注意了!紅樓夢第一期演員試拍,王熙鳳見黛玉,第一條!” “啪!” 場記板一打出來,屋子里就安靜了。 殿門外先是傳來一陣很清脆、非常放肆的笑聲。 “我來遲了,不曾迎接遠客!” 笑聲未落,厚重的簾子被一把挑起,鄧婕踩著一雙兩寸厚的厚底繡鞋跨步進門。 兩盞碘鎢燈的光線打在她的側臉,高聳的顴骨吃住了側光,柳葉吊梢眉向上一挑,滿臉的春風里竟帶著一股讓人覺得后背發涼的潑辣之氣。 李蘭站到臺階上扮演邢夫人,按照劇本應該是笑瞇瞇地接臺詞。 但是鄧婕一進屋就走得很快,眼神犀利地打量著整個房間,在李蘭臉上停留了半秒鐘之后,一股居高臨下的跋扈氣就到了李蘭的鼻尖之下。 李蘭原本端著的青衣架子,被這眼神逼了一下,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嘴里的臺詞“鳳丫頭總是這般促狹”竟噎在了喉嚨里,慢了半拍才吐出來。 “停!”王扶林突然說道。 屋子里的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劉干事馬上往前湊了一步,笑瞇瞇地說:“你看王導,我早就說過生硬…” 王扶林不理他,直接把臉從監視器后面抬起來對李蘭招了招手:“李蘭,你怎么回事?你是長輩大太太,在戲里鳳姐進門就是潑辣的,你往后躲什么?怕她干嘛。” 李蘭臉上的紅白交替,咬著嘴唇不說話,后背全是冷汗。 鏡頭推進的時候,在監視器里看到的鄧婕并不是一米五五左右的四川姑娘,那雙高挑的眉毛、銳利的眼神,就像一只鳳凰一樣鉆進了雞群之中,給人的感覺很壓抑。 王扶林對趙文瑞說:“趙師傅,把錄像倒回去,我看看回放。” 黑白監視器里頭,畫面倒了回去。 用低角度拍攝的方式進入房間,進門時的鄧婕頭戴高髻、插著鳳凰頭飾,在光線照射下整個臉部都顯得非常立體。 一來一往之間,斜眼而視,氣場直接從屏幕中涌出,絲毫沒有身材矮小的問題。 老李推著老花鏡站在一旁,不禁咽了下口水,小聲說道:“絕了…這不是試拍,就是書里活脫脫走出來的鳳辣子。” 王扶林盯著小屏幕看了兩遍之后,手指輕輕敲打桌面。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尷尬的劉干事,落在了安安靜靜坐著的林陽身上,嘆了口氣道:“小林,你這個手藝,真是不服不行。兩道眉毛,一頭高髻,硬是在鏡頭里給她造出了兩米八的氣場。” 說完之后,王扶林拿起紅藍鉛筆在鄧婕的名字后面畫了一個大大的紅圈,然后對劉干事擺了擺手: “以后換人的話就不要提了。鳳姐這個角色,沒有人能夠和她相比。” 鄧婕站到了場地中間,眼眶微微發紅,在戲服的大袖子里面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樂韻走后,她就一直沒有敢去見鳳姐,報名表上寫的也是平兒的名字。 沒有想到經過這樣一番加工之后,鳳姐的位置竟然被固定下來了。 林陽坐在凳子上,沖她遞了一個淡淡的視線,端起搪瓷缸子抿了口溫水。 老李湊過來,胳膊肘子捅了捅林陽,“小林,后面還有件事兒,臺里來電話了,牛副主任帶著樣書檢查組,已經坐著吉普車進圓明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