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直門外新華印廠車間門口停著兩輛大解放卡車。 膠輪碾過黑土地發出咯吱聲，車廂上鋪的是軍綠色油布，幾個穿圍裙的裝卸工一邊唱著勞動號子一邊把紙箱堆到車上，紅底白字整齊的鉛封，《紅樓夢人物畫冊·十二金釵》樣刊。 林陽騎在老李的平板三輪車上來到廠區大門口，手腳都已經凍得發紫了，鼻尖還有白氣。 “林顧問，輪到你了。” 馬建軍戴著一頂翻毛前進帽，手里拿著發貨單，小跑過來，呼出的白氣中，眼睛非常紅腫，昨天晚上應該是工作到很晚才休息。 “梁老板在二樓財務科呢？” 馬建軍走到林陽身邊對他說，“帶了兩個隨身的伙計，手里還抱著一個很重的黑皮箱子。孫廠長自己就在屋里陪著客人喝茶。” 林陽支好了三輪車，拍了拍褲子上的泥，“都點上萬冊掛歷了？” 清點完畢，總共500箱，每箱20本。馬建軍拍了拍胸脯上的大單據本說，“老佟在調墨間看著呢，每一本都要壓光，折頁整整齊齊，不能有一點毛邊。” 林陽點點頭，上到了二樓。 財務科的炭盆里炭火很旺，熱氣騰騰的。 孫廠長把中山裝的第一粒紐扣解開之后又把第二粒也解開了，將大茶缸遞給旁邊的梁永發，給他續上了一杯熱水。 梁永發穿了一件黑色羊毛大衣，圍著一條羊絨圍巾，皮鞋也擦得非常干凈。 旁邊的阿強是個小個子伙計，手里拿著一個皮箱，把皮箱按在了桌子上。 “哎呀，林老弟！” 看到林陽掀簾子進來，梁永發從木椅上彈跳起來，伸著雙手滿臉紅光，“盼啊盼啊，總算是盼來了！” “梁老板辛苦了。” 林陽笑著和他握手說，“廣州那邊發貨催得急嗎？” “急死我了！” 梁永發拍著大腿說，“上回帶回的幾十本大樣，在白天鵝賓館給港商看過之后，當場就賣出去了五百套。” 停頓了一下之后，滿臉通紅地說，“外商的眼光很毒，他們就喜歡你們央視的古典韻味！” 他拉著林陽坐下，從兜里掏出一盒萬寶路，遞給他一支。林陽接過了煙，阿強機靈地湊過來，打火機啪嗒一下就點燃了。 “貨我已經和孫廠長一起去車間驗收過了。” 梁永發吐出一口青煙，神態十分精明而堅定，“紙張、套色、裝訂，沒有話說！比羊城第一輕工印廠的手藝還要好。” 孫廠長在一旁聽得非常高興，說，“就是！我們老翟和佟師傅三班倒，眼睛都熬綠了。” 梁永發點頭之后就轉身對阿強打了個響指。 阿強心領神會，將皮箱平放在辦公桌上，咔噠兩聲就把兩邊的銅鎖扣打開了。 箱子上面的蓋子被打開，屋子里的人們呼吸稍微停頓了一下。 整整齊齊地擺放著的是大團結。 新的十元人民幣，每把一百張，用白封條扎好，藍綠色的油墨味道迎面撲來。 梁永發拍了拍箱子里的鈔票對林老弟說，“孫廠長，按照我們當初簽訂的合同，一萬冊掛歷共計一萬五千塊。” 停頓了一下之后，掰著手指算賬，“前期通過人民銀行公對公轉賬給紅樓劇組的定金已經四千五百元了。剩下的那一萬零五百元尾款都在這里。” 孫廠長的喉結動了動，不自覺地咽下了一口唾沫。 當年普通工人的月工資也就三十元左右，一萬多塊錢現金放在眼前，沖擊力很大。 梁永發將三聯結算單推至林陽面前，“外貿局那邊的調撥手續我已經辦妥，林老弟你過目一下，沒問題的話咱們簽字畫押，現錢當面點清。” 林陽拿過單據，神色從容。 兩世為人，后世見過千萬資金流水多了，自然不會被這一箱鈔票吸引。他逐字查看單據上的公章以及貨運批文。 外貿特批出關，文教外宣品流通許可，人民銀行轉賬附言，三印齊全，手續非常規范，挑不出一點問題來。 “孫廠長，廠里會計在不在？”林陽抬頭道。 “在！在隔壁屋！”孫廠長急忙回答。 “請王會計來，當著他的面點鈔、稱重。” 林陽把單據遞給孫廠長，“另外按照三方協議，印廠的工本費，紙張代墊費和分成款，直接從這箱子里扣除入公賬，省得來回倒騰。” 孫廠長贊許的看向林陽。 年紀輕輕，面對這么一大筆錢的時候，并沒有貪功冒進，也沒有自己獨吞，每一件事都按照公家的程序來辦，穩重得像是一個老供銷社的人。 王會計拿著大算盤匆匆忙忙地跑了進來，手指蘸了水之后把算珠撥得噼啪作響。 大約半個小時之后，賬目上沒有一點差錯。 印廠扣除了廠里應該分給工人的工本費和分成之后，孫廠長就在發票上蓋上了新華印廠的大紅公章。 剩下的尾款裝進一個黑色的公文包里，公文包很結實。 梁永發大筆一揮簽完字，雙手把帆布包遞給林陽，“林老弟，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林陽接過沉甸甸的包裹。 梁永發把大衣拉到一起，壓低聲音說道，“林老弟，實不相瞞，下個月廣交會的時候外商很多。下一批八千本的意向書，我回廣州后就去打報告，定金仍然用公賬。” “隨時恭候梁老板。”林陽笑了一下。 送走梁永發的車隊，孫廠長拍著林陽的胳膊，感慨萬千，“小林，真有你的！咱們印廠今年這個冬天，全指著你這單活翻身了！” “都是領導，師傅們在背后支持。” 林陽拎著包上了三輪車，“孫廠長，我得趕緊回圓明園跟王導銷賬，回見！” 一路騎著三輪車往回趕，西北風呼呼的刮在臉上，林陽的懷里卻暖洋洋的。 回到圓明園時，天邊已經快要黑了。 大殿里面飄出一陣陣肉香味，食堂的大師傅早就把兩個大銅鍋架好了，炭火很旺，清湯也在咕嘟咕嘟地煮著。 幾個學員圍坐在桌子旁熱烈討論，鄧婕一手拿著長竹筷，一手叉著腰說道，“快過來吃吧！小林顧問請客！” 王扶林披著軍大衣站在走廊外面，把雙手插在口袋里，笑瞇瞇地看著這群年輕人。 林陽快步走過來，將沉重的帆布包遞給王扶林，“王導，外貿尾款已經全部收到，相關的手續單據都在包里。” 王扶林沒有去翻包，只是看著林陽，欣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的不錯。” 王扶林摘下老花鏡擦了擦，眼角笑得特別明顯，“小林，這下子，在臺里我們劇組腰桿子最硬！” 林陽一笑，“那今晚吃羊肉算劇組創收獎勵？” “算。” 王扶林大手一揮，爽快地笑了起來，“這不就是獎勵嗎？我還得跟老李敬你三大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