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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緩過來了

熊貓書庫    1983:從紅樓劇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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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輛自行車頂著凍雨往西直門方向駛去。  冰碴子刮在臉上像小刀一樣,老周的車把一直搖晃著,但是嘴里沒停過,又把印廠的事情顛三倒四的說了一番。  后半夜兩個煤球爐子都熄滅了,折頁車間冷得能結冰,紙臺上銅版紙凍得像鐵片一樣。  馬建軍強迫工人打開機器,工人把折頁機圍住了,說再印下去就是浪費公家的紙張。  孫廠長拿起棉猴要去配電房拉總閘,被馬建軍一把汗給攔在了門口。  “拉閘?”林陽問,“為什么?”  “停機止損。”老周上氣不接下氣的說,“孫廠長說機器是國家的,燒了也賠不起,工人凍壞了更不好。他說,寧愿不干這活兒,也不能把工廠給毀了。”  林陽蹬車的時候用上了更大的力氣。  閘一拉,這筆賬就白費了。  四千五百元的定金已經付了,還有十九天的時間,這口氣不能停。  新華印廠的紅磚煙囪矗立在灰茫茫的天空之下,冒出的白煙很細。  車間里的機器都停止了運轉,冷氣混雜著油墨的味道鉆進人們的衣領里。  折頁車間門口圍了很多人,馬建軍拿著鐵皮喇叭筒大聲喊叫,跟折頁組的老師傅翟國棟爭吵。  十幾個工人蹲在紙臺邊抽著煙,但是沒有一個人動。  紙臺上堆了一堆一人多高的銅版紙,上面有一層白霜,林陽伸手一摸,紙邊很硬,可以割破手指。  毛戈平這兩天讓林陽派在廠里盯著大樣,此時蹲在裝訂房門口,腳邊放著一疊紙,面上幾張鼓起許多大大小小的包,活脫就是一個蒸過頭的饅頭皮。  看見林陽,他噌的一下站起來,腦門上全是汗:“師傅,我看紙凍硬了,想拿爐子邊上烤烤,結果烤過頭了…就這幾張,廢了。”  林陽把那幾張紙拿起來看了一下說:“不能烤。紙不是饃,靠近火的地方先鼓起來,里面還是冷的。”  翟師傅把煙頭扔在地上,指著紙臺道:“林顧問,你來得正好。這紙凍透了,鋼刀一碰就裂。我做折頁工作已經二十年了,冬天用厚銅版的時候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印刷方法。”  “馬科長一定要開機,一開這個機器就毀了紙張,浪費了國家的錢財,我不能點這個頭。”老翟說到這兒的時候,臉都氣紅了。  馬建軍剛要頂回去的時候,林陽先開口了:“翟師傅說的很有道理。紙沒有緩過來就不能開機器。”  “不開?”馬建軍把喇叭筒別在腰上,說道,“二十天的期限擺著呢,貨物沒有按時交付,損失由誰來承擔?”  “算誰的先不管。”林陽道,“這貨砸了,砸的是央視的招牌,也是你們新華印廠的招牌。孫廠長的閘子先不要拉,給我一個小時的時間。一個小時之內如果不能通過這道關卡,就隨你們停機。”  孫廠長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走到人群外面了,聽完之后點了點頭說:“就一個小時。馬建軍,把喇叭筒收起來。”  林陽圍著紙臺轉了一圈,扭頭問老周:“老周,你照相館的相紙,入了冬也發脆吧?”  “發脆!相紙比這張紙還要嬌嫩。”老周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說,“我們暗房里的相紙,冬天都要先焐熱了才能用。凍硬了的相紙被刀片切下去的時候都會卷起來。”  林陽又看向翟國棟:“翟師傅,老師傅們冬天折厚紙有沒有老方法?”  翟國棟吸了一口煙說道:“我師父那一代,紙張脆了,先用濕布片蓋上一夜,回回潮。裝訂房里的壓痕板可以用來壓書脊,折前先壓一道溝也可以,但是沒有在厚銅版上試過。”  林陽拍了一下手:“成了。三樣東西放在一起用:先焐,再回潮,最后壓痕。焐不可以烤,要架空碼放,離火三尺。這是毛戈平剛剛為我們蹚出來的雷。”  他把人分成三個小組。  老周懂相紙,帶著兩個青年工人把紙臺搬到裝訂房里去,那屋里有爐子,架空碼放,離火三尺遠,慢慢焐熱。  翟師傅負責回潮,帶人在折頁車間地面上潑了兩盆溫水,在門后掛上了兩塊濕麻袋片。  馬建軍到裝訂房借壓痕板。  大約一刻鐘之后,第一批紙從裝訂房里被抬了出來,摸起來還帶著一些涼意。  師傅親自操作,壓痕板一道道的壓過去,然后再上折頁機。  機器嗡嗡的轉著,第一張出來的紙折線還是崩了,在黑色的底子上裂開了一條白生生的口子。  馬建軍的臉馬上耷拉了下來:“我怎么說的…”  翟國棟拿起一張紙掰了掰,說:“芯子還沒焐透,摸起來還是硬的。再焐一刻鐘,壓痕我再加深一半。”  林陽點頭:“按翟師傅說的做。”  又過了兩刻鐘之后,把紙拿出來的時候,紙邊已經變軟了,摸起來是溫乎乎的。  翟師傅壓痕,上機。  紙張嘩啦嘩啦從折頁機中不斷涌出,一張,兩張,十張,折線非常平整,黑色底色也緊緊貼合在上面,墨層絲毫沒有出現破損的情況。  翟師傅拿著樣紙到了燈光下,翻來覆去的看,手都發抖了,聲音也變了調:“成了。真的成了。”  車間里一下子安靜了下來,緊接著就熱鬧起來了。  蹲著的工人全都站了起來,有的去看紙張,有的直接走到折頁機后面去了。  馬建軍張著嘴看了好一會兒之后,把喇叭筒一揚,大聲喊道:“都傻站著干什么呢!排班,三班倒,繼續干!”  孫廠長走過來拿過樣紙看了看,又看了下墻角的紙臺:“這個辦法,要寫下來貼到車間的墻上。以后冬天用的厚紙都按這個方法來做。”  他停頓了一下之后說道:“折頁這關過了,油墨那關還在后頭。冬天的時候油墨干燥的速度比較慢,晾架上全都是東西,裝訂的時候要等到墨水干透了才能進行,一天的工作量可以拖到三天。我讓調墨間的老工人加一些燥油,其他的事情到時候再看吧。”  折騰了一陣子之后,天色已經快黑了。林陽把車間的事情告訴了毛戈平,讓他晚上盯頭一班,自己跟老周蹲在工廠門口吃饅頭。  正在吃東西的時候,門口的燈影里有一輛自行車駛入。何晴穿了一件舊棉襖,脖子上圍著一條灰色的圍巾。車筐里放著一個鋁制飯盒,外面還有一塊舊棉布。  “你怎么找到的?”林陽站了起來。  “問的。”何晴將飯盒遞過來,鼻尖凍得通紅,“排練廳里都能聽到印廠出事的消息。我在西直門打聽了一路,聽說新華印廠門口有一個姓馬的科長跟人吵架,于是我就猜到是這兒了。”  打開飯盒,里面是白菜豬肉餡的餃子,還冒著熱氣。  老周在一旁搓著手說道:“哎喲,這餃子的味道,聞著就比我照相館旁邊的好多了。”  林陽給老周撥了幾個,自己一邊吃東西一邊聽何晴講話。  她說排練廳今天散了場之后,很多人都在問掛歷的事情,鄧姐還跟別人打賭,說林陽一定能把貨物趕出來。林陽聽了之后直樂。  吃完了以后,何晴把飯盒蓋上,問道:“掛歷封面印的是誰呀?”  林陽用筷子夾了一個餃子停在嘴邊。封面的事情他心里已經有了人選,但是時機還不成熟:“還沒有決定。這封面,要能夠壓得住場面。”  何晴“哦”了一下,把飯盒放到車筐里,騎上自行車走了兩步之后又回頭,聲音輕輕的說:“那…鎮臺面的人,應該就是最好看的了吧?”  林陽放下筷子,笑了:“對,最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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