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晴的手涼的像冰一樣。 林陽抓著沒有放開,兩個人在夜晚的風中站了很長時間,但是沒有一個人說話。 等到胡同口賣烤紅薯的老頭大聲吆喝的時候,她才把手指一個一個的抽出來,紅著臉說,“天冷,快回去吧”,說完就跑了。 林陽一直等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胡同里之后,才搓了搓發麻的手,然后才回家。 第二天一早,林陽剛進招待所,老周的電話就追了過來,嗓門大得聽筒都嗡嗡響:“陽子,廣州那位梁老板,在照相館里都喝兩壺茶了,你再不來,人家可真退票回廣州!” 林陽掛了電話之后就披上了一件外套,騎上二八大杠往王府井的方向去了。 騎得很快,心里卻在想賬目,定金占了三分之一,今天能談成的話,這一萬本就算全部活了下來。 談不成的話,紙錢,保證金,廣州那邊的一堆事情,全都得壓在他的身上。 掀開照相館的棉門簾之后,迎面撲來的是茶香跟樟腦的氣息。 老周正在給客人續水,并且滿臉堆笑。 里屋紅漆方桌旁邊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消瘦,黑瘦,兩頰被曬得脫皮了似的,穿一件淺色的確良短袖襯衫,一件棉襖搭在椅子上,戴著一條金手鏈,手里拿著一支香煙。 旁邊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給他拿黑色人造革箱子,拎手已經被磨得非常光滑了,顯然經常帶著箱子到處走動。 “陽子,來了來了,這是廣州的梁老板。”老周馬上就把他們兩個介紹在一起,并且對那個男人笑著說,“梁老板,這就是我們林指導,是【紅樓夢】劇組請來的美術顧問,所有的貨物都由他決定。” 梁永發沒有站起來,瞇起眼睛把林陽從頭到腳都打量了一番之后,才用一口廣普說道:“就系你呀,細路仔。我還以為做一萬本生意嘅,系個老頭子。” “生意不在年紀,在貨。”林陽笑了笑,說,“貨好,十八歲也做得;貨爛,八十歲也白搭。” 梁永發咂摸了一下這句話,把煙往煙灰缸里一磕,說:“行。先看貨。” 林陽從帆布包中取出一個牛皮紙包,打開之后拿出一些掛歷樣式紙張,一張張的攤在桌子上。 這是他和老周,毛戈平通宵達旦制作出來的樣片,何晴扮演的秦可卿用側逆光打底,在眉毛跟眼睛之間有一層霧氣,讓人移不開目光。 梁永發一張張的翻著,速度較慢,當翻到秦可卿的照片時,他的眼睛就停了下來,在畫面上輕輕摸了摸。 “靚。”他說了半個字之后又補充道,“不過靚女掛歷,南邊大把。我唔缺貨,缺嘅系你哋呢種-官貨。” “官貨”兩個字被他咬得很緊。林陽心里非常清楚。這南方商人精的跟猴似的,看中的并不是美人的臉蛋,而是她后面央視的招牌,新華印廠的紅章。掛歷上寫著“【紅樓夢】劇組”幾個字,在南方的地攤上一擺,就成了金字招牌,比風景畫,電影明星都好賣,而且不用他費勁的吆喝。 “梁老板是個很明白的人。”林陽給他續了茶,“官貨有官貨的價格。這貨蓋著央視的紅章,新華印廠出品,你拿去南邊,賣的不是掛歷,是招牌。找得出第二家,我林陽一分錢不要。” 梁永發瞇起眼睛,噴出一口煙,說:“招牌我認。可價,你得讓。一萬本,量大,讓兩成。” 林陽沒有直接接價,反問道:“梁老板跑一趟,不問問這紙跟不跟得上?” 梁永發一愣:“紙?” “冬天到了,BJ計劃外的紙很金貴。”林陽慢慢的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說道,“新華印廠的老客戶,兩車皮計劃外的紙早就堆在貨場上了。機器,紙張,人員都已經準備好。如果你覺得不放心的話,可以到貨場去看一看。” 這樣就堵住了梁永發的心頭之念。他本來想拿紙荒做借口再壓一下價格,沒想到對方已經把貨場都安排好了。老周在旁邊聽得直搓手,但是又不敢開口,只好不斷的給兩個人續茶。 “得。”梁永發把半截煙按滅了,“價我也不再壓了。可定金三成,貨期二十天,你得給我寫死了。” “定金三成,一分不少。貨期二十天,趕年底前送到廣州站。”林陽把茶壺放好之后說,“這兩件事情,白紙黑字地寫在字據上。” “二十天?”梁永發皺起眉頭說道,“我年關前要出貨,你二十天才交貨,黃花菜都涼了。” “梁老板。”林陽向前傾了傾身子,說,“印廠三班倒,機器不停,二十天已經是我拼出來的數。如果覺得慢的話,明天我就可以給你做出來,但是質量如何,你敢往南邊推廣嗎?你賣的是央視招牌,砸了牌子以后,下一批產品賣給誰?” 梁永發沒有再說話,抽了半支煙之后才悶聲說:“得。二十天就是二十天。獨家呢?這貨,南邊只能由我來賣,不能有其他的商家參與競爭。” 林陽等的就是這句話。他往椅子上一靠,說:“獨家可以談。但是你要給我一個準確的數字-這一萬本賣出去之后,下一批是多少?報個數來吧,我好拿這個數字去印廠談機器的事。沒有數字的話,獨家就別談了,我不能把貨物全部壓在你一個人手里。” 梁永發愣了一下,轉過頭來對小伙子笑了笑說:“細路仔,你精過只鬼。下一批,先八千。賣得好再加。” “八千。”林陽從口袋里掏出半截鉛筆,在煙盒紙上記下一筆,說,“下一批定金還是三成。這批一收完尾款,就開始干活。” 梁永發把煙頭往煙灰缸里一杵,說:“得啦!阿強,點錢!” 阿強把箱子放到桌上之后就打開了。里面整整齊齊的放著一疊又一疊的“大團結”,每張都是十塊錢,簇新簇新,在燈光下連油墨的味道都能聞到。老周的眼睛都直了。林陽的心跳也加快了一些,但是臉上還是非常鎮定,坐著沒有動。 阿強把錢在桌子邊上墩齊了,一疊一疊的過手,數了四沓半之后就推到了林陽面前:“三成,四千五。你點點。” 林陽沒有點,伸手把那幾沓錢按住,從懷里掏出兩張字據,就著那半截鉛筆把每一條款都寫清楚了之后推過去說:“梁老板,丑話說在前面,這筆錢打進公賬里,貨物損壞了你找我。字據一式兩份,尾款見提單付清。你簽字,我也簽字。” 梁永發看完字據之后就簽了字。 林陽也簽了字。兩個人各拿一張紙,按了手印。 錢貨兩清之后,梁永發起身,阿強把箱子收拾好。 走到門口的時候,梁永發又折回來把煙頭在門框上掐滅了,壓低聲音道: “林老板,我最后要提醒一下你。我昨天住在旅館的時候聽到有人打探你的事情,說你一個畫臉的,怎么會有那么多錢印刷掛歷呢。你后面,怕是有小人。這次交易是沖著央視的名氣去的,如果貨物落入這些人手里,我的定金,可不好退。” 老周的臉色立刻變得蒼白,偷偷的看著林陽。 林陽將幾沓錢放進帆布包里,拍了拍老周的肩膀,并沒有說什么就轉身走出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