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照相館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快下山了。 林陽騎著自行車,梁永發的話一直回響在他的腦海中有人打探你的情況。他倒不是因為害怕。 賬目是公共的,字據在手中,貨物為央視所出,哪一條都可以站得住腳。但是“有人”是誰,什么時候出現的,在他心里沒有底。 幾沓大團結放在帆布包里,腰部受到擠壓,感覺很燙。 四千五百元,一個工人不吃不喝也要干上好幾年才能掙到。 這錢不能帶回家。 大雜院只有巴掌那么大,哪家多吃一頓肉都藏不住,更別說憑空多出幾千塊錢了。 他拐了個彎,先奔了西直門。 新華印刷廠。孫廠長一聽說定金到了,就馬上把馬建軍叫了下來,連夜排了三班倒。 機器發出隆隆的聲音,一車又一車的紙被送進了車間。 定金的大頭都壓在廠里當紙錢跟加工費,交貨日期上也和孫廠長釘死了。 二十天,一萬本,廣州站交貨。孫廠長拍著胸脯說:“你林陽的招牌,我比你還重視。” 馬建軍蹲在車間門口,愁眉苦臉的說:“二十天,一萬本,你當是印紅寶書呢?機器不能一直運轉,油墨,膠水,訂書釘,哪樣不要用錢?” “現金在這兒。”林陽拍了拍帆布包,“大頭壓廠里,你拿單子去領,不夠我再補。只有一條,按時交貨,一天都不能耽誤。” 馬建軍接過單子看了一會兒,又抬頭看著他,過了一會才說:“小林,你是真敢下本。好的,這活兒我接下了,二十天,我把話說在前面。” “孫廠長,這貨要是砸了,我賠。”林陽撂下這句話,又補充了一句,“可要是讓外頭的人插一杠子,把這貨給攪黃了,那就不關機器的事了。” 孫廠長聽出話里有話,瞇著眼睛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再往下問。 從印廠出來天已經快黑了。林陽把帆布包往懷里一緊,幾沓錢貼著胸口,熱乎乎的。 他尋思著,錢到手后,以后的日子會好過些,可眼紅的人也會更多。梁永發那句話他記住了,得注意點。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很晚了。趙素芬坐在煤爐旁納鞋底,見他進來,頭也沒抬,先開口說:“喲,大忙人還知道回來?” “媽,廠里有點事耽擱了。”林陽把帆布包往床頭一放。 “廠里?”趙素芬把鞋底一放,抬起頭看著他,“林陽,你跟媽說實話,外面說你換了小車是真是假?” 林陽心口發沉。他早知道這話能傳到家里,沒想到這么快。他挨著母親坐下,先不急著解釋,反問了一句:“媽,誰跟你說的?” “還需要誰來說?”趙素芬壓低了聲音,但是聲音還是有些發顫,“今天我去胡同口買醬油的時候,有幾個老太太當著我的面嚼舌根,說老林家的陽子發了財,小轎車都坐上了,一個畫臉的,哪里來的那么多錢,是不是走上了邪道。我羞得想鉆到地縫里去。” 林陽站起來從帆布包里拿出那張字據給趙素芬看:“媽,你看看這個。掛歷是中央電視臺劇組印制的電視劇宣傳畫,錢是從公賬上轉出的,白紙黑字,并且還有手印。你的兒子是在為公家工作,并沒有走什么歪門邪道。” 趙素芬不認識字,拿著那張紙翻過來倒過去的看,又湊到燈光下,像能看出花來似的。過了一會,她把紙拍在桌子上:“我不識字,但是你是我的孩子,我知道你不會做壞事。就是…”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媽不是怕你不賺錢,是擔心你會出事。我們家族幾代都沒有做過這么大的買賣。” “媽,你放心好了。”林陽把字據收起來,“這買賣有頭有尾,有央視的紅章作保,誰也不敢搗亂。等這段時間忙完之后,我帶你跟林雪去東來順涮鍋子,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趙素芬眼圈一紅,忙把臉轉過去,嘴上還硬說:“誰稀罕你那涮鍋子。”但是手卻很快的給他端來一碗熱騰騰的湯面,上面有兩個荷包蛋。面湯的熱氣撲上來,林陽看見母親鬢角又多了幾根白發,心里很不是滋味。 床頭那臺蝴蝶牌縫紉機上,放著一塊沒有做完的鞋墊,針腳非常整齊。趙素芬白天在工廠里站了一天,晚上回來之后又接著踩縫紉機,給爺倆各做了一雙厚厚的棉鞋墊。 林陽端起碗喝了一口湯,熱騰騰的湯水從喉嚨一直暖到胃里。 大雜院里的燈一盞接一盞的亮了起來,誰家炒菜的味道混雜著煤煙味從門縫中飄進來。 他剛吃了一兩口面條,林雪就從圓明園回來了,把書包扔到桌子上,先灌了一大口水,然后擦了擦嘴說: “我們培訓班很熱鬧。鄧姐選中的鳳姐已經確定下來了,每天都有很多人圍在她身邊看。但是也有幾個愛說閑話的人,說你印掛歷是投機倒把,被我給頂回去了。” “你怎么頂的?”林陽問。 “我說我哥是給劇組工作的,賬目都歸公家管,你們如果有本事也可以畫個黛玉,畫個鳳姐試試。”林雪揚起下巴,得意洋洋的說,“他們就不吭聲了。” “四兒。”林陽叫她的角色名,“在培訓班,要少和別人吵架。你是寶玉房里的小丫頭,能說會道是你的本事,用錯了地方就會被人記恨。你哥在外面靠的是手藝,不是吵架。” “知道了。”林雪伸出了舌頭說,“我這不是要保護你嘛。”她走近了一些,壓低了聲音說,“何晴姐讓我給你帶句話,說那茶葉不要不舍得喝,涼了就浪費了。” 林陽夾面的筷子停了下來。 他想到了昨天晚上在夜風中那只冰涼的手,想到了她紅著臉跑開的樣子,于是低頭把面湯喝了個干凈。 這時外面的院子大門被人敲響了。 林陽放下了筷子出去開門,來的是老李。 老李站到門檻之外,并沒有進去,只是把聲音壓得很低: “小林,王導讓我給你說一句話。組里有人將你印掛歷的事情,跟小轎車的流言蜚語,一起遞到了臺里。王導已經壓下來了,但是最近要你低調一些,在這個時候不要被人抓住把柄。” 夜晚的風從門縫里吹進來,很涼。 林陽站到門口,望著老李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黑暗之中,把手中的字據又往懷里按了按。 貨物要按時交付,款項要用公賬來支付,眼下這陣風,只能先壓下來。 他關上門,回頭看了一眼堂屋里還有燈光,趙素芬正坐在燈下一針一線的縫著那雙沒有完成的鞋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