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客商的會談被林陽往后推遲了一天。 并不是他擺架子，而是因為劇組那邊的情況很緊急。 王導發了話，【太虛幻境】那場戲的定妝樣片，三天內必須拍出來，送到臺里審查。 沒有人敢不重視這件事，整個攝影棚從早到晚燈火輝煌。 拍樣片的那天早上，林陽就早早的來到了棚子里。 攝影組正在安裝設備。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子戴著鴨舌帽，身材很高，雙手背在身后，在機器旁邊指指點點，說話聲音很大。 這人叫趙文瑞，是臺里派來的攝影指導，據說他曾拍過幾部獲得大獎的專題片，在小組里向來都是說一不二。 林陽在一旁看了一會兒之后，眉頭慢慢的皺了起來。 趙文瑞指揮燈光組把兩臺一千瓦的大燈對準中間的景片，并且讓場務把反光板擦得非常干凈，燈光很亮，整個棚子里幾乎都沒有影子了。 這樣的拍攝方式，在表彰大會上是可以接受的。 但是今天要拍攝的是秦可卿，是太虛幻境，是“情天情海幻情身”。 林陽看了之后心里很不舒服，毛戈平走過來準備說話的時候，被他用眼神制止住了。 “何晴的臉被這樣一照就成了一張白紙。”林陽對毛戈平小聲的說，“骨相全沒了。趙老師用新聞燈來拍仙女兒，這是糟蹋人。” 何晴坐在化妝區，林陽給她畫完底妝之后就退到后面看。燈一打開，果然。 強烈的燈光照射過來，何晴的面部輪廓變得很平，整個人看起來又腫又僵。 趙文瑞看著取景框里的畫面，然后又點了點頭說：“嗯，亮堂，上鏡。” “趙老師。”林陽說道，“光線太硬了，能把正面的主燈關掉，改成側逆光嗎？” 趙文瑞抬起頭來看了看林陽。 在劇組里待了這么長時間，自然認識這個風頭很勁的年輕化妝師。 但是拍電影的時候，什么時候輪到畫臉的人說話了？ “小林啊。”趙文瑞的鴨舌帽檐壓得很低，語氣不冷不熱的說，“化妝你是內行，這布光呢，也有門道。底片感光度低，燈光不夠亮，洗出來的就是一片黑。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一句話就把林陽頂了回來。周圍的場務互相看了一眼，但是沒有一個人說話。何晴坐在燈光下，對林陽搖了搖頭，表示不要爭了。 林陽沒有爭。他知道，此時空口說一百句，不如讓樣片自己說話。 “王導，樣片是要給臺里審核的。” 林陽走到王扶林面前，說話聲音不大，但是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審片的人看的是什么？看的是人物像不像。秦可卿如果拍成一團白光的話，這臉再像也沒有用處了。我要一條側逆光的試片，只有一分鐘的時間。沖洗出兩條對比，好的就用哪條。” 王扶林端著茶缸看了看林陽，又看了看趙文瑞，沉吟了一會之后，一錘定音的說道： “拍兩條。一條是老趙的，另一條按照小林的布光來拍。兩條都洗出來，明天進行比較。” 趙文瑞的臉色立刻就很難看了，但是王扶林已經開口了，他就不能再說什么了。他冷笑著將機器讓出來：“行，我要看看逆光能拍出什么樣的效果。” 林陽并沒有和他鬧別扭，轉而自己去做自己的事情。 他先把燈光組的兩盞主燈關掉，只留下一盞聚光燈，從何晴側面四十五度角照射過來。 再找一塊磨砂玻璃片，用膠帶固定在燈罩前面。 燈光立刻就變得柔和起來，好像月光一樣灑下來，給何晴的頭發鑲上了一圈金燦燦的光環。 “反光板撤掉。”林陽又說，“在左邊拉上一塊黑布，把天光壓下來一些。紗幔太亮的時候，人物就浮不起來。” 棚子里的空氣好像不一樣了。那盞燈的位置一挪，整個景片就活了過來。 假山石有了明暗之分，紗幔也變得半透明起來，何晴坐在那里，燈光從她的身后射進來，在她的眉毛和眼睛上蒙上了一層薄霧。 幾個年輕場務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趙文瑞雙臂交叉在胸前站在機器后面，臉上的冷笑凝固在空中。 “何晴。”林陽走到攝影機旁邊蹲下，視線和她的視線平齊，“看鏡頭。不要去想其他的，就想著你第一次離開杭州的時候，在心里放不下的是誰。” 何晴愣了一下。她想到了西湖邊上的霧氣，也想到了離開的時候回望的一瞬間。目光里的東西一下子就沉下去了，好像有很多話要說，但是又說不出口。 鏡頭中，一個活生生的秦可卿坐在了太虛幻境里。 樣片在第二天的時候就已經被洗出來了。 審片室里沒有開燈，只有一束放映機的燈光亮著。 王扶林坐中間，其他幾位主要創作者圍在四周。林陽站在門口，趙文瑞坐在前排，腰板挺得非常直。 第一條片是趙文瑞所拍攝的。畫面很亮，很干凈，何晴的臉型十分清晰，怎么看都像是放大了的身份證照片。 第二條片子放映出來之后，審片室里的氣氛就不同了。 畫面稍微有點偏暗，人物從背景中浮現出來，光影在何晴臉上流動。 她坐著，眼神穿過鏡頭，直直的望過來，那種霧蒙蒙的，欲說還休的憂傷讓整個屋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放映機嗡嗡作響，但是沒有人開口。 一分鐘的片子放完之后，王扶林把茶缸摔在桌子上，“咣”的一聲，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就這樣。以后劇組的布光就按這樣的方法來做。” 趙文瑞坐在黑暗里，過了一會把鴨舌帽拿下來，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臉。再次抬頭的時候，他對門口的年輕人點了一下頭，干巴巴的說：“小林，服了。這光，我打不出來。等樣片送到臺里之后，我會把這種方法詳細的寫在報告里，功勞歸你，我趙文瑞不貪圖這個。” 林陽從審片室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冷風穿過了走廊進入室內，他把大衣拉上了一些。今天用側逆光拍攝的片子，不只是贏了趙文瑞一個人。 從明天早晨開始，攝影組的人一看到燈光就會想起林陽說過的話，“光要吃骨不吃皮。”劇組這臺機器，他已經不只是一般的零件了，而是一把可以帶動整個生產線的扳手。 散場之后，何晴就追上了林陽。她剛卸了妝，臉上的倦容還很淡，但是眼睛卻是明亮的。 “林指導。”她叫住他，說，“昨天你說的那個，我還沒有回答。” 林陽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我放不下的人…”何晴低下頭，手指抓著袖口，耳尖一點一點變紅了，“是你。” 林陽站在夜晚的風中望著她，然后伸手將她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