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門之后看到的是一個中年女子出納員,戴著套袖在撥弄算盤。 林陽將王扶林簽了字的批條遞給對方。 出納接過條子掃了一眼,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面露難色:“小林,這字兒是王導簽的沒錯。但你這單子來得不巧。” “怎么講?”林陽不動聲色的問。 出納指了指旁邊的票據說道:“牛主任剛走沒兩分鐘。把可以動用的資金全部用來購買榮國府的木材,布匹等物資。目前這個抽屜里面已經沒有能夠用來買燈泡的鋼镚了。要拿現金的話,得等到下個月臺里撥款之后。” 出納頓了頓,帶點無奈的語氣說道:“牛主任交代了,小林顧問要是著急用的話,可以自己墊付,之后拿正規發票來抵賬也是一樣的。” 林陽心里非常清楚。 這是牛副主任設置的障礙,限制了他的資金流動,想使采購計劃胎死腹中。 劇組里誰不知道,手里只有幾十塊錢的死工資,誰墊付的起幾百塊錢的材料費? 但是牛副主任想得再周到,也沒有想到林陽此時手中沒有別的東西,只有大量的現金。 這釜底抽薪之計并沒有難住林陽,反而給林陽提供了光明正大的“墊資”機會。 林陽臉上故意裝出幾分為難,甚至還嘆了口氣:“這事兒鬧的,行吧,我出去想辦法湊湊,誰讓活兒急呢。” 出了財務室,林陽上了飛鴿自行車,一溜煙出了圓明園。 他先回到大雜院把門窗關好,從床下樟木箱子里取出八百塊錢大團結,貼身揣在內兜里。 出了胡同之后就直接去建國門外的友誼商店了。 1983年的時候,友誼商店可是個稀罕地方。 里面賣的都是進口商品,高檔商品,普通老百姓根本進不去門,只接待外賓和華僑,而且花錢還要用外匯券。 林陽把自行車停在街角之后,一眼就看到了蹲在石獅子旁邊抽煙的兩個干瘦男人。 兩個人穿的的確良襯衫皺巴巴的,地上到處都是劣質香煙的煙頭,目光像雷達一樣在來往的人群中掃視,一看就是常年待在商店門口倒外匯券的“黃牛”。 見林陽走了過來,其中一人搓了搓手,湊過來壓低聲音道:“兄弟,要外匯券不?港幣僑匯也有。” 林陽沒有跟他啰嗦,直接伸出了七根手指頭:“七百塊,要零有整。行情我懂,別拿黑市上那些虛價糊弄我。” 一番黑話交鋒后,林陽用高于市場價格兩分的價格,換了七百塊錢的外匯券。 八十年代的BJ,外匯券是硬通貨,上面印有萬里長城,黃果樹瀑布等圖案,擁有外匯券就等于有了購買進口商品的特權。 倒爺手里拿了一大沓大團結,又核對了一下水印之后,看林陽的眼神就不同了。 在這年頭,眼皮都不眨一下就能掏出八百塊現金換取外匯券的人,不是在南方做大買賣的,就是哪家大院出來的高干子弟。 林陽把外匯券揣好,整理了一下領子,走進了友誼商店的大門。 一進門就有種很不同的感覺,和外面的百貨商店不一樣。 水磨石地面擦得非常干凈,柜臺里擺放著日本的彩色電視機,瑞士的手表等商品,空氣中彌漫著高級香水與咖啡混合而成的洋氣味兒。 林陽直接來到二樓日化美妝柜臺。 柜臺里面有一個穿的確良白襯衣,燙了時髦大波浪的售貨員,正無聊的修剪著自己的指甲。 這種涉外商店的服務員,平時接待的都是金發碧眼的老外或者穿西裝打領帶的華僑,眼睛一直長在頭頂上。 看林陽穿一件寬大的舊軍大衣,售貨員眼皮都沒有抬一下,把林陽當成一個不懂規矩的小混混進來看熱鬧的。 林陽并不在意她的白眼,他仔細的在明晃晃的玻璃柜臺里挑選東西。 資生堂的粉餅,蜜絲佛陀的粉底霜,法國嬌蘭的香水等等,甚至還有幾套日本原裝進口的化妝刷,東西不少,比他想的還要齊全。 “同志,給我拿一下那個深棕色的眼線膏,對,就是第三排的那個。還有旁邊的啞光高光粉,要自然色的。”林陽敲了下玻璃柜臺,語氣很平靜。 售貨員斜著眼睛看著他,拖長了聲音說道:“小伙子,這些都是要外匯券的。那個眼線膏是日本進口的,死貴,你買得起嗎?” 林陽不啰嗦,從口袋里拿出兩張一百面額的外匯券,在玻璃上一拍。 售貨員的眼睛立刻就直了,修指甲的動作也停了下來,馬上換上了一副笑臉:“哎呦,您看您,要點什么,我馬上給您拿。” 林陽指著柜臺上的幾樣東西,語速很快的說:“眼線膏要質地比較硬的那款,不能用防水的,上色太死板。粉底用象牙白,不要有珠光。另外那個修容盤,顏色偏灰調的拿一盤。” 售貨員聽得一愣一愣的。這年代來買化妝品的,多半是問“哪個顯白”,“哪個香”,誰張嘴就是“質地”,“灰調”,“珠光”的? “您…您是內行啊?”售貨員一邊拿貨,一邊小心翼翼的試探。 “央視劇組的。”林陽隨口回答了一句,將買好的東西一一裝進黃膠囊書包里。 結賬的時候,林陽特意說:“同志,麻煩給開張正規的發票,蓋你們友誼商店的紅公章。我們劇組要報銷。” “您放心,保準齊頭。” 一個小時后,林陽帶著鼓鼓囊囊的書包和蓋著鮮紅印章的發票,重新出現在圓明園招待所的財務室。 牛副主任正拿著紫砂壺坐在財務室里跟女出納聊天,時間上不早也不晚。 見到林陽進來之后,牛副主任臉上的橫肉就跳了一下,連茶都忘記了喝。 “劉姐,麻煩平下賬。”林陽把那張友誼商店的發票“啪”的一下拍在了桌上。 紅彤彤的公章在發票上非常顯眼。 女出納拿過來核對了一下金額,七百三十五塊。 在那個時候,一般的工人一年也不一定能夠攢下這么多的錢。她奇怪的看了林陽一眼,但是見發票手續齊全,王導又親自批了條子,也就沒有多問。 麻利的拿出發票紙,刷刷幾筆就把賬目記下來,在上面蓋上財務收訖章。 “給,小林,正好七百三十五塊現金,你點點。”出納從柜子的鐵皮保險箱里點出一沓厚厚的十元鈔票,遞給林陽。 林陽將錢揣進兜里,轉頭沖著牛副主任笑了笑:“牛主任,這還得多謝您了,要不是您讓我想辦法墊著,我今天還不一定能把這些寶貝淘回來呢。” 牛副主任的臉色很難看,好像吞了一只綠頭蒼蠅一樣,過了好久才說道:“…小林本事大啊。” 林陽沒理他,拿著書包上了二樓。 剛到臨時工作室門口的時候,就看到一個人影站在那里,好像一根木樁子一樣不動。 鄧婕看著林陽手中拿著的黃膠囊書包,眼睛里好像燃燒著兩團火。 “林指導。”她走過來問道,“可以開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