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開始了嗎?林指導。” 鄧婕的問題是咬著牙問出來的,看著林陽手中拿著的黃色膠囊書包。 自從進入培訓班之后,她就聽到了很多流言蜚語。 個子矮,皮膚黑,并沒有人認為她可以扮演榮國府的管家奶奶,在背后還說她就是演平兒也不行。 前幾天陳曉旭的“罥煙眉”一出,就將她置于火上炙烤。 她非常想得到一次展示自己才華的機會。 林陽打開臨時工作室的門,把書包放在桌上:“進來吧,門帶上。” 鄧婕深呼吸了一口氣之后就走到化妝鏡前坐了下來,并且緊緊的閉上了嘴巴。 “別這么苦大仇深。”林陽拽過折疊椅坐下,拉開書包,“王熙鳳是脂粉堆里的英雄,你現在這副受氣包的模樣,怎么壓得住場子?” 鄧婕還想辯解,但是被林陽拿出來的東西給堵住了。 “啥子東西?”鄧婕脫口而出。 “友誼商店里的好東西。”林陽打開資生堂粉底霜,取了一些出來,“很貴,要用外匯券來買。牛副主任剛剛看到單子的時候,臉色都非常難看。” 鄧婕心里感到很溫暖。 小林指導是冒著得罪劇組老人的風險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 “你的膚色比較深,國內的油彩透氣性不好,像在黑土地上強刷一層石灰,一出汗就脫妝了。” 林陽拿起濕潤的海綿,“這個進口貨遮瑕效果不錯,沒有廉價珠光,可以被皮膚吸收。閉上眼睛。” 微涼的海綿在鄧婕臉上均勻的按壓,動作非常穩當。 打好底后,林陽換上修容刷,蘸取略帶灰色的修容粉。 刷毛在鼻梁兩側,顴骨下方準確無誤的掃過,留下若有若無的陰影。 “一般的修容比較紅或者黃,在你的膚色上顯得很臟。灰色調的陰影,在燈光下可以表現出骨骼起伏的樣子。”林陽說話聲音很低沉,說,“把鼻子拔高一些,下巴收一收。王熙鳳的尖利是骨子里的聰明,并不是瞪著眼睛裝出來的。” 鄧婕睜開眼睛。 鏡子中原來扁平的臉變得很有立體感,顴骨下方有一層若有若無的冷硬陰影。 “不可以動。”林陽推開她的手,拿出了深棕色的眼線膏,“戲點在眉毛和眼睛上。林黛玉是罥煙眉,王熙鳳是柳葉吊梢眉,丹鳳三角眼。” 他捏著鄧婕的下巴,用細細的筆尖沿著她的上眼瞼描畫,眼尾勾出一個向上的尖角。 一雙樸素的大眼睛很快便多了一份算計與鋒芒。 接著是眉毛。林陽沒有按照平緩的眉形來畫,大膽的把眉毛拔高拉長,眉峰稍微向上一點,就像一把出鞘的彎刀。 “看看。”林陽后退半步。 鄧婕朝鏡子里看。 皮膚白皙如凝脂,五官立體,吊梢眉中流露出天生的傲氣,微微上翹的眼角里藏著心機,算計。 不沾一點四川妹子的土氣,倒是有幾分榮國府管家奶奶的氣派與狠辣。這美得具有攻擊性,可以壓倒別人。 “提氣。”林陽冷冷的說的,“不要含胸。” 鄧婕下意識的挺起胸膛,下巴微微抬起,眼睛也跟著眉毛一起變得銳利起來。 “就是這樣的勁。”林陽滿意的點了點頭,掃上最后一點定妝粉之后說道,“要記住這種感覺。你不是求人,而是來管事的。” “出去溜達一下。”林陽扯下一件紅綢披風,抖開披在鄧婕的肩上。 走廊上有一些演員在聊天。牛副主任手里拿著一個掉漆的大茶缸子,正在和化妝組的老楊嘮嗑。 “年輕人做事沒有分寸!”牛副主任吹了吹茶杯上浮起來的茶葉沫子,聲音傳到了周圍的人耳朵里,“七百多塊錢買幾盒洋貨,這是胡鬧!查出責任人又怎么樣?” 老楊打哈哈不敢接話。 “吱呀——” 門開了。鄧婕披著紅色綢緞的披風走出來。 走廊里的聲音突然就停止了,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樣。 牛副主任的茶缸子舉到了空中;老楊瞪大了眼睛,好像見到了鬼一樣;幾個小演員不自覺的向后退了一步。 昏暗的燈光照在鄧婕臉上,灰色的修容被光影雕刻出骨骼的形狀,讓人不敢正眼看。 “怎么,不認識了吧?”鄧婕挑了挑眉毛,目光很不屑。四川口音已經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清脆有力的聲音。 王扶林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走廊盡頭,手里拿著一支煙,煙灰已經燒得很長了,燙到了手才趕緊抖落下來。 他看著鄧婕,目光很亮,讓人覺得有些害怕。 過了一會兒,王扶林深深的吸了一口煙,把煙頭掐滅了,激動的說:“林陽在哪兒?叫他出來吧!” 林陽推開門慢悠悠的走出來,手里拿著沒洗的粉底刷:“導演,鳳姐這個妝,還能看嗎?” 王扶林走過來,在鄧婕身邊轉了兩圈之后,眉頭皺得緊緊的,好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好的。”王扶林重重的吐出一個字來,夾著煙的手指了指鄧婕,“鳳姐,就是這個味道。不用再試了,先給她定下來吧。” 走廊里不斷有倒吸冷氣的聲音。 “等等——” 牛副主任手里拿著茶缸子,硬著頭皮向前擠。 看到鄧婕妝容非常完美時心里暗自驚訝,但是臉上還是繃得緊緊的。 如果今天林陽沒有被壓制住的話,以后劇組采購的規矩也就沒有了。 “王導,選演員的事情就交給你了,我老牛不管。但是劇組的規矩還是要遵守的吧?”牛副主任把茶缸子重重的磕在窗臺上, “小林今天去友誼商店,一筆報了七百三十五塊錢!那是外匯券買的洋貨!一集的預算有多少呢?按照這個樣子往下花的話,下面的戲還能拍不拍了?” 王扶林皺起了眉頭。七百多塊錢買化妝品,確實很讓人吃驚。 “小林,老牛說的都是對的。”王扶林看著林陽說道,“開了這口子以后,全組上下怎么管?” 林陽不慌不忙的掏出蓋著紅章的發票揚了揚。 “牛主任,你心疼劇組的錢,都是為公家干活,我理解。”林陽不卑不亢,“但你算過經濟賬沒有?” 他指了指鄧婕的臉說道:“用國產舞臺油彩,燈光一照,不到半小時汗水和油彩就混在了一起,臉就會變得很花。一場戲下來,需要停機補妝多少次?” 林陽掃視了一圈眾人:“膠片多貴啊?劇組的這些人,設備,場地,停下來等化妝,一天就燒多少錢?你是管大賬的,這點賬算不明白?” 牛副主任被噎了一下,反應很快:“那也不能用外匯券買洋貨!不合財務規矩!而且,你哪來那么多現錢墊資?” “錢是為新華印廠提供技術指導所獲得的合法勞務報酬,可以查證。”林陽打斷了他的話,語氣非常嚴厲的說,“牛主任,我們要拍的是要流傳給后代看的古典名著,并非逢年過節才唱的草臺班子。” 林陽拋出最后的手段:“導演,這種進口貨只用在黛玉,鳳姐等幾個最吃妝的關鍵角色身上,好鋼用在刀刃上。節省下來的廢片和工時要多很多。” 老楊和其他幾個懂行的化妝師互相點頭。 王扶林看到鄧婕立體鮮活的臉龐之后,又看了看牛副主任鐵青的臉色,心中天平早就已經傾斜了。 “老牛啊。”王扶林長嘆一聲,給了一個臺階,“小林這賬算得清清楚楚。為了把戲演好,這筆錢花得值得。財務方面的事你可以去處理一下,把這張單子單獨列出來,算作主要人物的‘特殊定妝費’。下不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