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曉旭的罥煙眉定妝照就如平靜的湖面投下一塊巨石。 不出半天功夫，整個圓明園招待所的培訓班都知道了。 幾個膽大的姑娘甚至湊到水房門口，想從林陽那兒討點什么“變美偏方”。 林陽一概笑著拒絕，現在他滿腦子都是怎么把床底下那兩千塊錢現錢洗成明路，沒空顧及小姑娘們的愛美之心。 中午在食堂排隊打飯，林陽端著鋁飯盒轉身，突然被一個人擋住了。 身材不高，皮膚比較黑，川妹子特有的潑辣勁兒都藏在了她的瞳孔里——鄧婕。 “林指導，借一步說話？”鄧婕揚起下巴，不等林陽開口就轉身朝食堂外面的大槐樹下走去。 林陽扒了兩口飯，慢吞吞的跟著過去。 在樹蔭下，鄧婕直接把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拍在樹干上，“啪”的一聲。 “我自己的條件我自己知道。個子小，皮膚黑，眼睛也不大。”鄧婕看著林陽，說話很快，“培訓班里誰都能看出來，王導把我招進來的時候，并沒有打算讓我演鳳姐。但是我就是奔著她來的，不甘心。”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里透著股破釜沉舟的狠勁：“林指導，你能讓陳曉旭變成林黛玉，你能不能幫幫我？只要能試一次妝，即使最后定不上，我這輩子也絕不埋怨半句。要是能定上，以后劇組里有什么臟活累活，我鄧婕絕不含糊！” 林陽看著面前長滿刺的女孩，心中暗自感慨。 在人生地不熟的劇組里敢于這么豁出去的演員很少。 這股不服輸的辣勁，還有眼里的野心，不就是王熙鳳嘛。 他沒有馬上答應，而是從頭到腳打量著鄧婕。 “鳳姐化妝，難就難在眼睛上，并不在于膚色是否白皙。【一雙丹鳳三角眼，兩彎柳葉吊梢眉】，要有凌厲之勢而不怒自威。”林陽慢悠悠的說道，“你的眼窩不深，雙眼皮也不寬，劇組發的舞臺油彩是大紅大綠的，化不出這樣的效果，只會顯得臟。” 鄧婕著急道：“那么應該怎么辦呢？還有沒有其他的方法？” “有，但是得找特殊的材料，得去市場里淘，還得去百貨大樓，僑匯商店碰碰運氣，這種精細活兒用的散粉，眼線膏，修容，劇組的倉庫可找不到。” 鄧婕咬著牙伸手到口袋里去拿錢：“多少呢？我自己承擔費用。” “并不是誰出錢的問題。劇組是有紀律的。”林陽擺了擺手，將檔案袋又推給了她，“你先回去等消息吧，這件事我需要找王導申請一個名目。” 看著鄧婕半信半疑的背影，林陽在心里快速盤算起來。 既能解決鄧婕的妝造，又能跟公家把賬算明白，這不就送上門來了嗎。 下午，林陽敲開了王扶林的辦公室。 他不僅帶去了鄧婕試妝的構想，還帶去了陳曉旭的那張驚艷的原片。 王扶林拿著這張照片看了大約五分鐘的時間。過了一會，他長長的吁了一口氣，然后把照片輕輕的放在了一邊。 “這就是林妹妹應有的模樣。化妝組之前已經忙了半個月，總覺得缺少點什么，原來是眉毛的問題。”王扶林抬起頭來對林陽說話的時候，語氣中多了幾分贊許。 林陽接著說道：“王導，除了黛玉之外，還有鳳姐。主要人物的妝容如果還用以前的大路貨化妝品的話，根本擋不住鏡頭。尤其是鳳姐，那種【粉面含春威不露】的勁道，劇組的油彩一涂就顯得臟兮兮的，全都被遮蓋住了。”林陽順理成章的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現在把要買的清單列出來了，需要購買一些進口或者特制的高檔材料來給主要人物做定妝。” 說完之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白紙展開遞過去，上面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各種材料的名字。 王扶林掃了一眼單子，眉頭微皺：“這七七八八加起來，少說也得大幾百上千塊了。咱們現在的經費，可禁不起這么折騰。” “這錢劇組不用出。”林陽拋出了準備好的底牌，“之前掛歷不是賣了一批嗎？那錢劇組算創收了。我跟印廠那邊談好了，咱們用那筆利潤來抵扣這批材料費。錢不用過我的手，我拿購買發票直接去劇組報銷，平賬就行。” 王扶林深深的看了林陽一眼，手指在桌子上敲了兩下。 他知道其中一定有貓膩，但是也知道要馬兒跑就必須讓馬兒吃草。 更何況陳曉旭的定妝照已經擺在那兒了，那就是實實在在的成績。 “可以。按照你所說的去做。”王扶林最后點了點頭，“但是采購的單據一定要寫清楚，不能有一點兒糊涂賬。” “您放心。”林陽松了一口氣。 拿著王扶林簽字的批條，林陽下樓就直奔后勤科。 只要把這張批條記入賬目，床下那筆現金就可以堂而皇之的以劇組報銷的名義在公家賬目上走個明路，落個清白。 一到后勤庫房門口就遇到了管采購的牛副主任。 這個人在劇組里資歷很深，采買這塊油水最多的地方一直由他一個人說了算。 牛副主任手里面拿著個紫砂壺，看見林陽手里面拿著的批條之后，臉上的皮笑肉不笑。 “呦，小林顧問，這是在王導那里得到的尚方寶劍吧？” 林陽抖了抖手中的批條，笑著說道：“沒什么，就是一點特殊的化妝材料，王導特批的一筆專項采購資金。” 牛副主任眼里的光微微一閃，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一些。 他喝了一口茶，把茶葉沫子吐了出來，說話聲音很低。 “小林啊，買辦這行當，水可深著呢。”他用壺嘴點了點林陽，“年輕人想出頭是好的，但是不知道深淺亂伸腳的話，小心淹了腳腕子。” 林陽臉上的笑容依然沒有改變，腳步也沒有停止：“牛主任費心了，我就是個跑腿干活的命。水深不深的，蹚過去才知道。” 看到林陽推開了財務室的門，牛副主任臉上的最后一絲假笑也消失了。 林陽知道，自己以幫劇組墊資為由，無意中動了別人的奶酪。 這劇組里的池水，遠比他想的還要渾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