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井照相館后面的小巷里,風很大。 林陽跟老周蹲在背風的墻根處,一人手里拿著半根沒有點燃的大前門香煙。 青磚地面中間有一張從新華印廠制版車間順來的廢頁樣張,何晴的秦可卿試印單頁,套色差了半根頭發絲,老趙師傅隨手一扯,林陽眼疾手快的接住。 老周拿火柴棍查看磚縫的情況,眼皮下垂,喉嚨干燥:“陽子,把情況告訴我吧,缺口是多少?” 林陽把煙頭滅了之后丟在地上:“紙廠的兩車皮走了印廠賬期,回頭拿賬平了。現金方面,造紙廠先收一千,你的七百定金已經付了,還差三百。馬科長的印工尾款,還有版費,折舊要八百。合計一千二百,三天后見真佛。” 老周覺得脖子后面有些發冷。 一千二百元,在1983年的時候就是一般職工兩年多的工資。 老周咬緊后槽牙:“要不然去找【高抬錢】借一點。” 高抬錢是八十年代的地下高利貸,利息大到可以把人的骨頭都吃掉。 林陽抬頭看他:“咱們是做正經生意的,不是混的,那錢一沾,照相館就得改名。” 老周也沒有再說什么,火柴棍“啪”的一聲就折成了兩截。。。 “那怎么辦呢?三天之內拿不出貨物的話,馬科長就會把【交流學習】的字條貼在你的臉上,咱倆連本帶利都要一起折進去!” 林陽并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樣張拍掉上面的灰塵。 雖然套色不準,但是何晴那種欲說還休的哀怨,仍然能夠勾起人的一半魂兒。 林陽反問:“老周,你說王府井什么人鼻子最靈?” 老周隨口說道:“那還用問,倒爺唄。這幫孫子哪有縫兒就往哪里鉆,琉璃廠的假古董,秀水街的洋垃圾,沒有他們不敢碰的。” 林陽站起身拍拍褲子上的灰塵:“對嘍,咱們賣的不是紙,是‘獨一份’。” 他大步流星的走進照相館,從抽屜里拿出了四個圖釘,“啪啪啪啪”的把秦可卿的試印廢頁壓在櫥窗中間的位置。 老周壓低了聲音,沒去攔:“你瘋了!這是未經審核的樣張!” 林陽后退兩步,端詳著櫥窗:“就得是不完美的。老周,你信不信,這玩意兒不到半個鐘頭,能換我們一千塊現大洋?” 老周看著那張畫,擦了擦臉。誰會憑一張廢紙掏錢? 但是這大話并沒有落空。 王府井不缺錢,但是缺少可以讓人眼前一亮的東西。 在滿大街的藍綠灰中,突然出現了一幅鮮嫩得能掐出水來的美女圖,仿佛旱地里扔出一顆驚雷。 不到十五分鐘,門口就已經有人了。 幾個小年輕把自行車推到一邊,踮起腳來往里看。 有幾個倒爺拿著人造革皮包,穿花格子襯衫,正愁電子表票怎么賣出去,余光一掃,全釘在了櫥窗前。 一個梳著背頭,戴著蛤蟆鏡的倒爺摘下眼鏡,臉幾乎貼到了玻璃上:“哎呦喂,這盤條順得很!這是哪部電影里的女演員呢?沒見過啊。” 另一個倒爺沖柜臺里的老周喊:“啥電影啊,你瞅那打扮,古裝嘛!哎,老板,這畫兒怎么賣啊?” 老周心里十分緊張,手心都是汗,眼睛一直盯著林陽。 林陽不慌不忙的從里屋走出來,手里拿著一個掉瓷的搪瓷茶缸,吹掉了上面的浮沫:“這不賣。這是中央電視臺【紅樓夢】劇組內部交流的資料,貼出來就是為了增加人氣兒的。” 一聽到“央視”,“內部”這兩個字,幾個倒爺就互相看了一眼,眼中的光芒更加耀眼了。 帶有“內部”兩個字的東西,一倒手就是幾倍的利。 背頭倒爺走到柜臺前面,小聲對他說:“兄弟,明人不說暗話。你的畫印刷得非常漂亮,這紙這色,我走南闖北都沒有見過這樣的。真不賣?哥哥我按市場最高價給你拿。” 林陽把茶缸放下,發出“當啷”一聲:“不賣單張…這個是成冊的,劇照宣傳畫,掛歷樣式的嘛。” 幾個倒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成冊的?”單張就這么勾人,成冊的還得了? 林陽敲了下柜臺的玻璃,“三天后新華印廠就會出第一批貨,只有三千本,屬于試水印的,大頭要還給劇組。我這邊能保留下來的最多也就是一半。今天下午先付定金拿批條,三天后取貨,晚了連紙邊都摸不著。” 這個套路放到幾十年以后就是預售加饑餓營銷,他只能把這句話爛在肚子里。 這些倒爺們都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這手他們根本沒聽說過。 背頭倒爺心動了:“多少錢一本啊?定金交多少?”這畫兒拿去火車站,廣州一倒手,利潤不敢想。 林陽豎起兩根手指,“這個數。”報了一個讓老周差一點背過氣去的天價。 照相館里正在熱火朝天的進行著討價還價,圓明園招待所排練室里也有一股暗流在涌動。 形體老師拿著教鞭,一邊走一邊糾正學生的動作。 “手的位置不正確!再往上一些,肩膀沉下去!” 陳曉旭站到了第二排,牙齒咬緊了下唇,肩部用力下壓。 動作做得很好,但是北方姑娘做江南的軟身段時,肩部線條總是缺少一點柔美。 形體老師走到前面,用教鞭輕輕點了一下陶慧敏的胳膊:“大家停一下,看她。” 陶慧敏練功服下擺有一個小補丁。 一個下腰云手動作做得非常流暢,身體柔軟得像西湖邊剛抽芽的柳條一樣,呼吸之間都透著一絲婉約的憂傷。 那股江南水鄉的味道,不需要表演,骨子里就有的。 排練室里安靜的很。張莉湊到陳曉旭耳邊:“我的天,這江南來的,身段就是軟,看那眼神,跟含了包眼淚似的!” 陳曉旭沒有回答,眼睛看著陶慧敏的背影,雙手交叉在一起,大拇指頂在手掌心…之前在培訓班的時候,她看誰都差點意思,唯獨看自己時,就會覺得那就是林黛玉。 做完一套動作后,陳曉旭咽了口唾沫,嗓子很干燥。 下課之后大家就一窩蜂似的涌向了食堂。 陳曉旭自己一個人在排練室里,對著鏡子一遍遍做壓腿的動作,汗水沿著下巴流下來,她似乎感覺不到疼痛。 王府井,照相館。人走后,柜臺上碼著一厚沓大團結。 老周蘸著口水點了一遍又一遍,聲音都在哆嗦:“六…六百!四個倒爺一起出了六百塊錢的定金!陽子,這次補齊了,全部補齊了!” 老周把錢收好之后,“啪”的一聲把鎖掛在了抽屜上,但是臉色并沒有多大變化: “陽子,缺口已經堵住了。但是這些倒爺都是狼性十足的。三天后印廠一卡殼,交不出這三千本書的話,這些主兒非要把我們這照相館給拆了不可。” 林陽抬頭,看著櫥窗上那張秦可卿的廢頁樣張。 外面的風越來越大,玻璃也被吹得發出“嘩嘩”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