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直門新華印刷廠。 馬科長端著一只印有“抓革命促生產”的搪瓷茶缸,慢慢的撇去上面的茶葉沫。 辦公桌對面,林陽將一個很重的牛皮紙袋放在了桌上。 “馬科長,三天期限,一天都沒有耽誤。您掌掌眼。” 馬科長沒有馬上接。他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人。 這幾天他左思右想,來料加工利潤很高,但是對方提供的底稿如果是粗糙不堪的東西,在制版車間一準得廢掉。 到時候紙印瞎了,責任由誰來承擔呢? 放好茶缸之后,他戴上老花鏡,慢慢的把紙袋上的白棉線解開。 第一張是陳曉旭的定妝照。 馬科長原本有些下垂的眼皮往上一抬。 老花鏡之后,那雙平時看各種油印簡報,呆板的模范照片的眼睛,一下子變直了。 黑白分明,立體到幾乎可以走出相紙。 那種清冷病態的五官輪廓,在強烈的黑白對比之下被支撐起來。 馬科長不服輸,又抽了一張。 鄧婕的鳳姐,眼窩深,目光炯炯有神。 再抽一張就是何晴扮演的秦可卿,溫柔中帶著幾分嬌艷。 看了十幾張之后,馬科長倒吸了一口涼氣。 “小林,”馬科長摘下眼鏡,揉了揉眼角,“這打光,這構圖…這是哪個大廠的大師傅拍的?這拿去上四色機,連修版師傅的功夫都省了。直接滾網點,絕對印得油光水滑。” 在印廠干了小半輩子,什么樣的貨色好印,馬科長一眼就能看出來。 這些照片反差大,細節豐富,簡直就是為制版量身打造的。 但是他又馬上把照片推回去,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就開始說官話。 “東西很好。但是這個工作我不能做。”馬科長的手指在桌子上輕輕敲了一下,“小林,你給我交個底。上面的人就是你們央視【紅樓夢】劇組的演員嗎?你把這拿出來印掛歷,劇組不知道嗎?沒有加蓋紅章的公函就是盜用國家資產。你拍拍屁股走人,到時候上面查到我們印刷廠販賣內部機密,我這科長還能不能干?” 老周在邊上急得搓手,正要開口說好話的時候,被林陽的眼神給制止了。 林陽一點也不緊張。 他非常清楚,在八十年代的時候,這些國營干部們最在意的是什么,既想拿獎金,又怕擔責任。 林陽不緊不慢的從兜里掏出一張信箋紙,壓在照片上推了過去。 “馬科長,你誤會了。”林陽指著信箋紙上幾行字,“誰說這是掛歷商品?這是‘全國越劇團紅樓夢妝造內部交流學習資料’。” 馬科長狐疑的拿起了這張紙。 上面確實寫的是一篇關于交流學習的官方文章,在落款處有一個“中央電視臺【紅樓夢】籌備組”的小圓戳。 這是老李為了使林陽在杭州辦事方便,曾托人給林陽弄了一疊空白條子,但是林陽一直沒有用上。 “內部資料?”馬科長看著那張紙,又看看林陽,“那數量…” “既然要在全國范圍內進行交流,那么數量多一些又怎么樣呢?” 林陽笑著,壓低了聲音,“馬科長,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們廠做這單‘來料加工’,按照規定加上那兩成利潤。多出來的錢,就是咱們工廠大力支持國家文化事業,給在一線創作的同志們的一點車馬費。賬面上全是內部業務往來,合理合法。” 馬科長看著小圓戳,心里很快就算出了賬來。 有了這個戳子,名義上就占住了。 出事了,就是央視劇組內部資料管理不善的問題,并不是印廠的責任。 而且,這兩成的利潤是可以直接拿到廠里小金庫里的。 臨近年底的時候,廠長正在為如何給員工發放一些實惠的年貨而發愁呢。 馬科長盯著林陽看了好一會兒之后,突然笑了起來。 “你這個小伙子,八面玲瓏的本事,不去供銷社就可惜了。”馬科長把條子收好之后站起來說,“走吧,去制版車間。老趙如果答應了的話,今天的事情就辦成了。” 林陽和馬科長在印廠拉鋸的時候,圓明園招待所的走廊里正醞釀著一場看不見的風暴。 陶慧敏手里拿著一個半舊的人造革旅行包,在二樓樓梯口處安靜的站著。 她剛來劇組,人事部門還沒有把房間給安排好,所以讓她先在走廊上等一下。 陶慧敏沒有化任何妝容,只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的確良襯衫,還有一條黑色長褲。 她靜靜的站在那里,骨子里透出一股怯生生的水鄉氣息,在北方干燥粗糙的走廊里十分顯眼。 走廊那邊,陳曉旭和張莉剛從形體室出來。 陳曉旭本在跟張莉嘀咕形體老師嚴苛,一抬頭就看到站在樓梯口的陶慧敏。 腳步停住了。 陳曉旭看見一個陌生的女孩。 對方察覺到視線之后,微微低下頭來,讓出半個身位,動作非常輕柔。 陳曉旭不自覺的握緊了手中的毛巾。 以前她在培訓班里,看誰都像是薛寶釵,看誰都像是迎春探春,只有自己才是林黛玉。 但是眼前這個沒有開口的女孩一站,身上散發出的一種天然的憂傷就讓陳曉旭的心里拉響了警報。 “那是什么人呢?”陳曉旭說話聲音很低。 張莉順著她的眼光看去,也是一愣:“沒見過。應該是新來的吧。” 擦肩而過的時候,陶慧敏微微欠了欠身。 陳曉旭面無表情的點點頭算作回應。 走出了三五步之后,她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那個背影一眼。 這姑娘什么來頭? 林陽去了一趟杭州,從哪挖出這么個活生生的林黛玉來? 招待所的另外一頭,王扶林臨時辦公的地方。 毛戈平坐在折疊椅上,半個身子都向下塌了。他非常疲倦。 “小毛,林陽向我介紹了你,說你在立體妝造方面很有創意。”王扶林給毛戈平倒了一杯熱水遞給他,看著毛戈平那雙都快成了熊貓眼的黑眼圈,心里很是心疼,“你剛下火車,怎么就憔悴成這樣了?昨夜沒睡好?” 毛戈平馬上站起來雙手接過茶杯,并且苦笑著。 并不是因為沒睡好,而是因為在酸水盆里熬了一整晚。 “王導,我…”毛戈平斟酌著用詞,“我昨天晚上在林老師那里,看了我們劇組的定妝照底片。我…深受啟發。” “哦?”王扶林很有興趣的問,“怎么個啟發法?” 毛戈平把林陽在暗房里展示的“骨相打光法”,還有遮擋顯影等技術,連比劃帶說的解釋了一遍。 王扶林聽后,臉上的表情逐漸變得認真起來。他其實對現有的定妝照并不滿意,總感覺缺少了一些東西。 聽了毛戈平的話之后他就明白了。 缺少立體感,缺少在電視機鏡頭面前站得住腳的骨相。 “林陽這小子…”王扶林小聲說了句,然后對毛戈平說,“小毛,從明天開始你就直接去化妝組吧。不管你是越劇團里的什么級別,在【紅樓】,你要先跟著林陽把這套打法給我摸透了。” 毛戈平的精神為之一振:“是!” 新華印廠的制版車間。 在機器的轟鳴聲中,老趙師傅拿著放大鏡,對著燈泡仔細的看了看樣片。 “馬科長,這個活兒我接下了!”老趙師傅放聲大叫,“這個網點,一打一個準!一點不帶糊的。” 馬科長徹底放了心。 回到辦公室后,馬科長拿出了那張“來料加工單”,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大木頭印章,在紅印泥上狠狠的按了一下。 “啪”的一聲響。 紅色的印章重重的印在了白色的紙上。 “小林,手續已經齊了。車間排期的工作由我來安排,三天之后就會出第一批成品。你們自己帶車來提貨。”馬科長將單子交給林陽。 林陽接到單子之后將紙張對折。這筆公家大單,是被他硬生生的從指縫中扣下的。 出了印廠之后,老周長長的出了一口氣,擦去了額頭上的汗水。 “陽子,行啊你。那什么內部資料的條子,你什么時候藏的一手?”老周豎了個大拇指。 林陽笑了笑,將單子折好貼身收起來:“老周,做買賣,沒有點壓箱底的籌碼怎么上賭桌?” 老周咂了咂嘴,突然想起一件事,臉上的表情又垮了下來,湊到林陽耳邊說道:“陽子,章子已經蓋了,機器一響黃金萬兩。但是你計算過沒有?三天之后提第一批三千本,咱們那定金…已經買紙花得差不多了。剩下的紙錢,還有馬科長那邊的印工尾款,你上哪弄現金去?” 林陽的腳步停了下來。 老周的話很有道理,第一批次的貨物一旦印出來之后,就變成了一個張開血盆大口的吞金獸。 沒錢提貨的話,這批堪稱藝術品的掛歷就只能爛在印刷廠的倉庫里面了。 秋風吹過,卷起了幾片枯黃的樹葉。 林陽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里面空空如也,看著西直門大街上的人來人往。 還是缺錢啊。 印廠的機器一開動,就不認面子,只認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