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置

第29章 暗房

熊貓書庫    1983:從紅樓劇組開始
🔊點這里聽書

  地安門,老周照相館。  門板剛剛放下一半,屋里的空氣就變得非常悶熱。  后院臨時改成的暗房中,冰醋酸跟顯影藥水的酸味很濃,可以讓人流眼淚。  林陽又把卷起的袖子往上提了提,從水槽里撈出一張剛沖洗好的相紙。  看了兩秒之后,就把相紙丟到廢紙簍里了。  “溫度不夠!老周,你調配的藥水很稀,顯影速度太慢,反差也不大!”林陽朝門外喊道,在狹窄的空間里聲音被放大了。  “催催催!急著投胎嗎?”老周趿拉著布鞋,端著搪瓷缸子把厚重的黑紅雙層布簾掀起來擠了進來。他心疼的往廢紙簍里看了一眼,眼角抽搐了一下,“你以為這是自來水?高反差相紙很貴吧?印鈔機也經不住你這樣糟蹋!我平時給人印紀念照的時候,藥水溫度正好!”  林陽也不多說,伸手試了試水溫:“平時是平時,現在是制版!馬科長那里只給了三天時間,底片有一百多張,不拉出很高的黑白反差,在印廠上機一滾就糊成一團。快加溫水,重新配藥。”  毛戈平站在水槽的另外一頭,手足無措。  他帶來的東西還放在門外的長椅上,剛下火車不到兩個小時就被林陽拽到了一個充滿酸氣的暗房里。  “那個…林哥,我可以幫你做些什么呢?”毛戈平小聲的問道。  他比較適應越劇團里慢慢悠悠,細致入微的工作節奏,對于這種快如閃電般的節奏他一時之間還不能適應。  林陽轉過頭來看著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對他說:“小毛,你想知道怎么打陰影才自然嗎?今天晚上,這暗房就是你的教室。”  老周去外面燒水了,嘴里嘟囔著。  林陽又取了一卷底片放在放大機的片夾里。  “看好了。”林陽啪的一聲打開放大機的燈。  光線照射到底板上之后,在上面形成了一個人臉倒影。這就是陳曉旭的定妝照。  “這就是一般越劇團所用的基礎。”林陽指著光斑中比較平淡的臉龐說,“燈光照射到的地方,五官是平的。但是在黑白照片或者電視鏡頭里,這就是吃妝,一張臉就像發面饅頭一樣。”  毛戈平靠近了光斑處,并且點了點頭。  越劇舞臺上的觀眾距離很遠,所以用平涂加重彩可以突出人物的臉部特征,在底片上這張臉就是平面的。  水燒開之后,老周兌好顯影液,酸味更濃了。  林陽抽出一張新的相紙,壓在了底板下面。“之后就看怎么救了。”  他沒有按照一般洗照片的方法直接曝光,而是拿起了兩塊硬紙板,在光束跟相紙之間快速的晃動,遮擋。  “顴骨下面部分遮蓋三秒鐘的時間;鼻翼兩邊的地方要壓暗;下頜線要突出…”林陽的手指非常靈活,好像在彈鋼琴一樣,在光影交錯之中將硬紙板切成一片片明暗不同的區域。  這是傳統的暗房技術【遮擋與局部加光】。  曝光完畢。林陽拿著照片邊緣,很快就把照片放進顯影液里。  毛戈平屏住呼吸,緊緊盯著那盆微微晃動的藥水。  在昏黃的安全燈下,白色的相紙上開始慢慢滲出灰色的影像。  先是頭發的深黑,接著是眼睛的輪廓。  林陽輕輕搖晃水槽,影像越來越清晰。  毛戈平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  陳曉旭的臉已經不是平坦的樣子了。  林陽在曝光的時候把顴骨下面的陰影壓制住了,保留了鼻梁的高光。  整個臉部黑白灰之間的反差中,病態美所帶有的清冷被骨骼的凹凸硬生生的托了起來。  “這…”  毛戈平指著相片,聲音有些發顫。  在越劇團的時候,他習慣用油彩來“畫”立體感,但是從來沒有直觀的看到過光影明暗變化會對人的面部骨骼造成如此強烈的重塑效果。  這是降維打擊。  “看得到嗎?”林陽用鑷子將相紙夾起,瀝干水分,“這就是骨相。刷子就是光。制作照片的時候一定要把骨相牢牢抓住,印廠上機就不會糊了。”  毛戈平看著這張照片。  杭州那層苦思冥想也想不通的窗戶紙,幾塊破紙板在酸臭的顯影液里被捅破了。  老周端著茶杯在一旁看著,咂了咂嘴說道:“你小子這手,在解放前八大胡同里頭,那是給頭牌當門面的。這樣反差很大,很毒辣。”  林陽把照片扔進定影液,頭也不抬的說:“老周,你這樣子也就只能看八大胡同了。這是骨相美,知道吧?快點吧,在那兒喝茶干什么?再來兩包相紙,今天晚上就一直工作。”  暗房里面是沒有時間觀念的。  只有顯影槽里酸水搖晃的聲音以及林陽不時發出的短促有力的指令。  “這張照片不行,何晴的下巴已經露出來了,重新洗一張!”  “鄧婕,你眼中的光芒還沒有出現,把周圍的陰影壓下去!”  “小毛,你負責搖晃顯影槽,注意觀察高光,一出現的時候馬上撈出!”  毛戈平完全忘了旅途的疲勞。  他像海綿一樣聚精會神的看林陽在曝光,顯影的過程中對光影非常敏感的表現。  并且在林陽遮擋住曝光的時候,就開始提出自己對于妝面陰影走向的看法。  “林哥,鄧婕這張臉如果把眼窩處的陰影再往下壓一點的話,是不是會更凌厲一些?”毛戈平指了指光斑問。  林陽看了他一眼,并沒有說什么,手腕一轉,硬紙板的陰影準確無誤的落在了鄧婕的眼窩處:“聰明。試一張吧。”  相紙顯影之后,鳳姐特有的精明,狠厲之氣,在更深的眼窩陰影之下,幾乎要從黑白紙面上溢出來了。  毛戈平興奮的手都搓熱了,手上沾了酸臭的藥水也顧不上去擦。  過了好久,老周在外面敲了敲門板。  “陽子,天亮了。”  林陽這才直起腰來,揉了揉自己酸痛的后頸。關掉放大機的燈之后就把暗房的門推開。  早晨微涼的空氣中混雜著煤煙的味道被帶入室內,從而稀釋了室內的酸味。  在暗房中,三條鐵絲上用小木夾子夾著幾十張大尺寸的黑白樣片,每張樣片都滴著水。  照片邊緣的藥水變成小水珠,一滴滴到鋪在地上的舊報紙上。  幾十張面孔在黑白分明的反差之中硬是被擠出立體感來。  毛戈平頂著兩個大黑眼圈靠著門框。看著一排又一排的照片,越劇團教的平涂技法在他心里也該算翻篇了。  老周進來之后,看到滿屋子的成果,先是長長的出了一口氣,然后又抽了一口煙,眉頭皺了起來。  “陽子,照片已經洗出來了,技術上沒有可以挑剔的地方。”  老周彈了彈煙灰,指著鐵絲上那些精美絕倫,可以稱得上是藝術品的樣片說道,  “但是你怎么把它們交給馬科長呢?這些照片都是劇組內部用來確定演員造型的。你打著劇團學習的名義,如果馬科長那邊制版時挑出問題來,或者有人眼紅這批資料,給你扣一個【泄露內部機密】的帽子,你還能把虎皮扯住嗎?”  林陽擦手的動作頓了一下。  老周噴出一口煙圈之后又說道:“再說了,你們看看自己這副模樣,眼眶黑得跟熊貓一樣,身上還有股酸臭味。之后不是要去片場見王導嗎?就這形象去?”  林陽看了下毛戈平,兩個人大眼瞪小眼。  毛戈平下巴上長出了青色的胡須,眼睛里全是紅血絲。  陶慧敏還住在招待所里沒有安頓下來。  事情,才剛剛開始。

上一章
書頁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