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林陽騎著自行車帶著后座上的毛戈平一直來到新華印廠。 毛戈平坐在后座上,一個接一個的打呵欠,迎面而來的冷風一吹,又把夾克領子向上一拉,縮了縮脖子。 廠區的大門是打開的,運紙的卡車停在院子里沒有熄火,排氣管還冒著白煙。 胡守義穿著一件藍色的大衣,在卡車旁邊抽煙。 見到林陽之后就趕緊迎上去,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 “怎么回事?”林陽把車停好,讓毛戈平在一旁看著。 “馬科長反悔了。” 胡守義壓低聲音說,“昨天晚上有人給印廠打過電話,說是查問劇照宣傳畫的預算審批問題。馬科長一聽臺里并沒有這筆明確的專項資金,就馬上叫停了。車都已經準備好了,要把昨天拉過來的紙退回到造紙廠去。” 胡守義從大衣里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支遞給林陽,又指著那兩輛沒熄火的卡車。 林陽看了一眼兩輛卡車,紙確實還沒卸。 如果紙被退回去的話,老周那邊的定金就白費了,掛歷的生意也就到此為止了。 最主要的是,這條線上的信譽就全部沒了。 “走,去見馬建軍。” 林陽扯了扯衣服往灰皮小樓走去。 毛戈平看到這種情況后就趕緊跟著走。 他咽了口唾沫,放輕了腳步,和林陽之間隔了半步的距離,眼睛不停的掃視著廠區里的人跟車。 雖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事,但是從目前的情況來看,也知道遇到了硬茬子。 推開供銷科的門之后,里面暖氣很足。 馬建軍手里拿著一杯茶,在吹茶葉沫子的時候看到林陽后就停了下來。 “小林,你來得正好。”馬建軍把茶杯放到一邊之后又指了指桌上昨天剛蓋過章的委托收貨單,說道,“這張單子作廢了。臺里已經打招呼了,宣傳畫的錢也沒有批下來。我們廠子小本經營,承擔不起這樣的風險。把七百元定金拿走之后,紙張可以原路退回。” 他說得非常輕松,但是語氣中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公家做派。 林陽沒有去看桌上放著的錢。把椅子拉過來之后就大大方方的坐了下來。 “馬科長,昨天晚上誰給臺里打電話了?” “你就不用管了。沒有臺里紅頭批文的話,我們干不了這項工作。”馬建軍擺了擺手,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煙盒。 林陽沒有馬上回答,而是轉過頭來對毛戈平說道,“你把進到BJ的過程告訴馬科長。” 毛戈平一呆,雖然不知道林陽葫蘆里到底是什么藥,但是腦子轉得很快。 立刻把腰桿挺直了,聲音很大說的很大,“我是帶著單位介紹信來BJ劇組交流學習的!” 馬建軍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看了一眼風塵仆仆但是目光非常堅定的年輕人,心里不禁疑惑起來,難道上面真的下達了什么死命令嗎? “你聽到了嗎?” 林陽轉過頭來對馬建軍說道,“這是外地劇團派來的骨干。接下來各地的同行都會跑到劇組來,劇組要搞全國海選,定妝照必須成套出圖。” 林陽直接就是老一輩打法,“這筆專款要等到第一批畫冊出來并看了效果之后才能確定級別。你現在把紙退掉的話,王導開會要看進度,我只能說新華印廠認為劇組沒有錢,所以把活停了。” 馬建軍的臉色微微有些變化。 《紅樓夢》是國家級的重點項目,如果真的被扣上拖延進度的帽子的話,作為供銷科長的他是扛不住的。 他咬了咬煙嘴,猶豫了一下,“但是臺里并沒有見到錢…” “無論是后勤還是財務人員,他們只負責賬目,不承擔進度延誤的責任。”林陽雙手扶著辦公桌將廢掉的單子抽出來,“馬科長,如果你害怕連帶風險的話,我們可以換一種方式來做。” 馬建軍低頭彈了彈煙灰,沒有說話,但是眼睛已經盯著單據了。 “這七百元不是定金,是這批紙暫時存放在倉庫里的押金以及前期人工費。”林陽將那包錢向前推了推,“紙的所有權歸我所有,造紙廠那邊的小三千,等收到款項之后我都會如數補齊。你們只提供機器和人工,算是接下了外來的來料試印工作。印出來的樣品暫時不走公賬。” 說到這兒,印廠不墊資也不擔審批之責,只負責接單賺加工費,馬建軍心里的秤也就平衡了。 馬建軍聽明白了。 看了看林陽,又看了看那包錢,伸手拿起掂了掂,又放回桌上,喉嚨里“嗯”了一下。 “這張舊單子作廢了。你重新開張條,就寫收庫房暫存費及試印費七百元整。”林陽拿過鋼筆遞過去,“這紙我三天內就會拉走印刷完畢,回款之后按照行業慣例再給兩成作為加班費。字由我來簽。” 馬建軍沉默了大約一分鐘。 他正在考慮。紙張由林陽出錢購買,機器設備以及人工費用都由工廠承擔,印刷失敗了工廠也不用負責,印刷成功了還可以多拿兩成趕工費。 這個生意無論如何都不會虧本。 責任由公家墊付轉為只接活,風險也小多了,加兩成對現在的印廠來說也是不小的外快。 “小林,你的心膽比你的年紀要大得多。”馬建軍終于開口了,拿起筆刷刷重寫了一張條子,在上面蓋上個人的印章之后就把錢塞進抽屜里,“行。紙留下。但是丑話說在前面,給你們三天時間。三天之內如果沒有什么結果的話,紙你自己拿走。” “成交了。”林陽接過條子,很爽快。 離開供銷科之后,冷風一吹,毛戈平就出了一口氣。 “師傅,你剛才的氣勢很足。連王導都可以拿出來當例子嗎?”毛戈平跟著,眼睛放光。 “不扯虎皮做大旗,這事兒今天就黃了。公家辦事,有時候就是認這些虛頭巴腦的名頭。只要咱們能辦成實事,借點勢又何妨。”林陽解開自行車的鎖,“別廢話了,上車。你不是要學化妝嗎?現在帶你去見真佛。” “去哪兒?王導那兒?”毛戈平心中非常激動。 “照相館。這三天里,你一定要幫我把第一批畫冊的底片全部沖洗出來。少一張的話,我就把你塞回杭州去。” 林陽蹬了兩腳,又道,“到了照相館,見了老周,你就說是跟著我干活,把底片的事接過來。那老板精著呢,別讓他看出你是小白。” 毛戈平一聽到這個消息就馬上坐到了后排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