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信你，我信曹雪芹。” 走廊里有穿堂風，林陽拿出一支大前門咬在嘴里，“他要是看見你剛才懟劉干事那股子刻薄勁，肯定非說你是林妹妹不可。” 陳曉旭把手背在身后嘀咕道：“劉干事剛才那張臉黑的跟鍋底一樣。” “他懂個屁的《紅樓夢》，走吧，別黛玉沒當成，先在BJ的大雨中餓趴下了。” 話一說完，陳曉旭的肚子里面就咕嚕咕嚕叫了起來。 姑娘臉一紅，撐起小花傘就跟著走了。 胡同口有一家國營的小吃店。 防蠅門簾都快包漿了，門口擺著四，五張油膩的八仙桌。窗口里坐著一位穿白圍裙的大嫂，她正低頭織毛衣，聽到有人進來也不抬頭。 陳醋，熗蔥花，煤球爐子等混合在一起的煙火氣，這是上世紀80年代初北京街頭最真實的市井氣息。 “同志，要兩碗熱湯面，湯要多一些，香油也要多放一些。”林陽走過去，熟練的拍出兩角錢和四兩灰色的BJ地方糧票。 大嫂看了一眼糧票，把毛線簽子往咯肢窩里一塞，收了錢票之后沖到后廚拖著長音說道：“素面兩碗--” 過了一陣子，兩只粗瓷大海碗被端了上來，熱氣直接沖到了人們的額頭上面。面上浮著一些可憐的菜葉和幾滴麻油。 陳曉旭從口袋中拿出一塊白色的布巾，將桌上的竹筷擦拭干凈之后才小口的夾起一根面條，但是好一會兒都沒有送到嘴里，目光一直望著窗外的雨幕出神。 “剛才在屋里跟劉干事頂牛的時候，是不是很橫？”林陽吸溜了一大口面條，“見著一碗素面倒啞巴了。” “我是據理力爭。”陳曉旭被熱氣熏得眼圈發紅，聲音很細，“反正我已經把信寄出去了，人也來了。最壞的情況就是他們不想要我了，那我就回到鞍山繼續做龍套。” “就兩塊錢盤纏，過了天津衛就得下車要飯。” 林陽隨手從桌洞里拿了一瓣紫皮大蒜，扔到姑娘紅彤彤的臉頰前，“吃點蒜可以驅寒。明天早上機器一開，如果你流大鼻涕的話，大仙也救不了你的林妹妹。” 陳曉旭看著那瓣帶著泥星子的大蒜，并沒有去碰它，只是用筷子夾起一些白菜葉，慢慢的吃掉了面條。 吃完了面條之后，林陽將她送回了招待所。 看到那道瘦小的影子抱著布包進屋，林陽才蹬上自行車，頂著夜風回到大雜院。 。。。。。。 。。。。。。 第二天上午雨停了，京城上空的天空呈現出蔚藍的顏色，并且有一種經過清洗之后的清冷之感。 圓明園一間試鏡房間，這次林陽沒擺陣勢，只是帶了個小包。 他只用了兩毛錢一盒的蛤蜊油給陳曉旭干燥起皮的眼皮打了底，順著她天生的愁眉淡淡的掃了兩筆灰粉，借著光影把她過高的鼻梁在兩眼之間壓低了一點。 陳曉旭換上了一件素色的小褂子，在索尼監視器鏡頭前安靜的坐著。 陽光從窗戶里照到她的臉上，屏幕上的女孩低頭的時候眉毛微皺，有一種無法消除的詩意和凄涼。 屋子里小鄭手里端著的茶水晃了一下，老楊湊過去仔細看了看她的眉毛，眼睛。 王扶林將桌上的茶缸放到一邊之后，就把老花鏡取下來扔到了劇本上。 “花名冊呢？” 老李馬上把東西遞了過去。 王扶林拿起紅藍鉛筆，在陳曉旭的名字上畫了一個圈，“告訴后勤部門，這個女生就留在圓明園培訓班里。從明天開始要上形體課和紅學課，每一節課都不能缺席。” 劉干事在一旁翻了翻白眼，但是沒有敢去反駁總導演的決定。 老李在一旁松了口氣，拍了拍林陽的后背，用極小的聲音說，“算你眼睛毒。王導嘴嚴，能說出這句，就算半只腳邁進門檻了。” 陳曉旭退下來之后，低頭在林陽身邊蹭過，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很快掃過他，單辮兒微微晃動了一下，腳步輕盈的像一只剛掙脫了網的小麻雀。 林陽只當沒看見，收拾好化妝盒后，走出了圓明園的大門。 剛出大門，就看到遠處臺階的背陰處蹲著一個人。 老周把脖子縮起來，雙手緊緊抓住自行車的把手，腳下一圈又一圈的碾過已經熄滅的大前門煙頭。 老周那張臉灰撲撲的，倆眼窩揉得通紅，頭發叫晨風吹得支棱著。 聽見車響，他顧不得扶那輛還橫在地上的自行車，跌跌撞撞就撲了過來。 “小林...我的小林師傅哎！” “怎么著？新華印廠不認賬？”林陽用一條腿支撐著身體，將車子停好。 “工廠認可央視出具的紅頭介紹信，但是機器只認紙張啊！” 老周急的直捶自己的大腿，眼淚都要出來了。 “現在的銅版紙，優質膠版紙全被輕工局的計劃指標占用了！印報紙，印高考答卷都不夠用，哪還有空閑的紙來印掛歷？廠長拍著桌子說，沒有紙，天王老子批了條子也沒用，除非我們自己運兩車皮紙到車間去。” 老周越說越急，“你是不知道，這紙是國家統配的二類物資。我揣著現金上過造紙廠，門衛和保衛科拎著大棒子就出來了，跑慢一步，今兒你都見不著我。” 林陽把煙點上，由著他說。 “這掛歷的定金，我都收了下頭好幾百塊了，要是印不出來，不僅要賠個傾家蕩產，我這照相館的名聲也砸的一塌糊涂！小林，你人聰明，那紙的事兒到底怎么辦？” 青白色的煙氣被晨風一吹就散開了。 他想起上次在大雜院喝酒的時候，父親林建國還提到過兩節停在貨場的車皮。在當時，鐵路押運員手中握有的關節比局長還要硬。 老周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呢，門房的老劉頭就從傳達室里伸出了半個腦袋，對著大院里喊：“李導！門房有個四川來的姑娘！” 大門外站著一個女孩子，個子很矮，只有1米5左右，皮膚有些黑，手里拿著一個舊藤箱。 老李拿著半缸子茶水出去了。 他問了姑娘兩個問題，姑娘報了自己的姓名，來處，并把介紹信遞了過去。 聲音不大，還有點四川口音，老李聽了兩遍才聽明白，趕緊接過藤箱：“先到里面歇會兒，住的地方有，吃的東西也有，戲今天不急著演。” 林陽掃了一眼之后心中就大概有了一個數。 人小眼大，黑黝黝的，眼角微微上翹，看著人的時候毫不躲閃。 鳳姐到了。 他并沒有向前，只是側過頭來說，“李叔，四川來的，您先領進去安頓。人家大老遠趕過來，別杵在門口喝西北風。” 說著，林陽又對著老周點點頭：“周老板，走，先把紙的事說清楚。” （各位亦菲彥祖求支持，票票，收藏，追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