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時候天空灰撲撲的，淅淅瀝瀝的小雨把整個京城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大霧之中。 青石板路上有很多渾濁的積水，枯葉貼在泥地上，沒有帶雨具的行人穿行在雨中，紅色拉達出租車偶有會從這里經過。 林陽趕到長城飯店的時候，臺階下面已經戳著一個人了。 陳曉旭拿著一把小花傘，在房子檐下避雨。 聽到踩水聲，扭頭就看到林陽看著自己。 陳曉旭眼皮一跳，忙把褲管往下拽了拽，小臉板得跟塊石頭一樣：“你愁啥？” “瞅你....” “咳咳...我看你兩條腿。”林陽收回視線，抹了抹臉上的雨水，“站了這么半天，跟扎在泥地里的蘆葦稈子似的，居然不打晃。” 陳曉旭咬著牙，手中的傘柄向著他的肩膀就是一戳：“你管我！” 林陽側身避開，順便把走廊盡頭虛掩著的木門推開了：“行了，你快走兩步，你面試要是遲了，王導可不等你。” “討厭鬼。”陳曉旭抿了抿唇，收了傘，到底還是跑著跟上去了。 。。。。。。 辦公桌后面有三個人。 王扶林居中，右邊是端著搪瓷茶缸的老李，左邊是人事科的劉干事。 老李見林陽把人帶進來，使了個眼色，又指了指桌上放著的黑白小照。 王扶林抬頭看了看陳曉旭。 姑娘個子并不高，手里拿著一把還在往下滴水的小花傘，但是下巴卻倔強的向上翹著。 王扶林指了指對面的木凳：“坐下來說話。大老遠從鞍山趕來，路上受罪了吧？” “坐了一天一夜的慢車，還可以。” 王扶林手指在茶缸蓋上輕輕敲了兩下，看著陳曉旭：“信我們都看過了，你自己說說為什么非得演林黛玉？” 陳曉旭低下了頭，手指緊緊的抓著衣服下擺，說話聲音很輕柔，帶著東北姑娘特有的脆生生的聲音：“我覺得林黛玉并不是一般的人認為的那樣，只是一直哭泣，小心眼的小姑娘。她是天生的詩人，骨子里透著一股傲骨和靈氣。” 王扶林靜靜的聽著，微微的點頭。 劉干事拿著花名冊嘩的翻著：“小同志，理解是一回事，拍電視劇又是另外一回事。目前全國工農兵觀眾所喜愛的就是劉曉慶那樣身體健壯，面如滿月，朝氣蓬勃的形象！如果選擇一個風一吹就倒的藥罐子放在彩色屏幕里，顯得病病歪歪的，臺里的老領導審查的時候能通過嗎？” 一說出口，屋里頓時就沉寂下來。 如果是普通來面試的年輕演員，被劇組干事這樣大帽子一扣，早就嚇得眼淚汪汪的不敢出聲了。 可陳曉旭就是不。 她天生下垂的眉毛忽然一挑，咬著牙，下巴抬得更高了，話里帶著毫不遮掩的機鋒：“劉干事，如果曹雪芹筆下的瀟湘妃子能下到地上扛二百斤麻袋的話，大觀園早就改成煉鋼廠了。林黛玉如果面帶紅光去葬花，就不是多愁多病身，而是沒心沒肺的大傻妞。” “噗”的一聲，老李剛喝進嘴里的濃茶差點被噴出來，他緊緊的閉上嘴巴，憋得腮幫子都變紫了。 劉干事氣得臉紅一陣白一陣，指著她：“你...你怎么能這么說話呢！” 王扶林揉了揉自己的眉頭之后就不再動了。 他把老花鏡向上推了推。 “用詞很犀利，有自己獨特的見解。”王扶林終于開口了，轉過頭來看著一直靠在門框上沒有出聲的林陽，“小林，你從杭州帶回來的那個秦可卿基礎不錯。今天這個，你覺得骨相適合拍電影嗎？” 幾個人的目光齊刷刷的看向了林陽。 林陽直起身體，走到陳曉旭面前：“把頭抬起來，看著窗戶的光。” 陳曉旭瞪了他一眼，但還是照著他說的那樣抬起頭，看向窗外的雨霧。 光線照射在她蒼白的，有些病態的臉上，兩道眉毛微微皺起，眉峰淡得仿佛被雨水沖刷掉顏色的青煙。 林陽雙手插兜：“曹雪芹寫的是【罥煙眉，含情目】，并非大鐵姑娘。她的鼻子很高，但是兩邊壓點暗影，在鏡頭里骨頭的形狀也就立起來了。至于臉色不好...” 他瞥了陳曉旭一眼，笑笑道：“林妹妹要是紅光滿面，賈寶玉還往瀟湘館送什么人參肉桂？” 王扶林眼角的細紋也舒展開了。 林陽看向王扶林，直接交底：“妝，我來包。明天上午九點，直接上機子錄一段小樣。是騾子是馬，看機器里的影相大家心里有數。” 王扶林把桌上的茶缸一碰，發出清脆的聲音：“成。明天上午九點，用你的方法定妝試錄。” 老李趕緊在旁邊打圓場說：“好的，明天就見真章。小林，今天就帶陳同志去后勤拿些鋪蓋，在招待所安頓下來。” 陳曉旭跟著老李一起去隔壁填了借調的登記表。 屋里只剩下林陽跟正低頭收拾文件的王扶林。 林陽走到辦公桌邊的一堆大麻袋旁，裝作隨意翻找的樣子，在一大疊無人問津的來信最底下抽出了一份薄薄的檔案。 上面貼的是黑白的二寸照片。 照片上的姑娘皮膚比較黑，個子很小，但是那雙眼睛長得非常特別，眼角微微上翹，黑白分明，透著川妹子特有的潑辣與精明。 SC省川劇院的青年演員，鄧婕。 林陽看了一眼正在揉太陽穴的王扶林，沒像剛才推陳曉旭那樣大張旗鼓的嚷嚷。 他將鄧婕的檔案取出來，放到王扶林攤開的劇本上面，正好遮住了王熙鳳判詞那一頁。 王扶林察覺到動靜，抬眼看他：“還有事？” “沒有太大的事。”林陽笑了一下，手指輕輕的碰了碰照片上的眉毛和眼睛，“王導，鳳姐的位置已經空了半年多了。您晚上看劇本如果累了的話，可以順手看看這雙眼睛。個子矮一些也沒關系，在這雙眼睛里面，藏著藏著刀子呢” 王扶林的目光落在了照片上，微微挑了下眉毛，伸手將那份檔案收進了自己的公文夾中。 林陽心里有了數，向后退了一步，轉身拉上房門。 外面的雨慢慢變小了，屋檐上還滴著水。 陳曉旭在走廊的長椅上辦完手續。 看見林陽從辦公室走出來，她立刻走了兩步，聲音很低，帶著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慌亂：“林老師，我這算...過了么？” “過了第一道坎。” “啊...” “我還以為，大老遠跑來見了導演，就能把心放回肚子里了呢。” “哪有這么便宜的事，天下想要演林黛玉的姑娘可以從天安門排到山海關。” 姑娘一聽就很難過，靠著墻低頭不語，過了一會忽然扭過脖子，單辮兒搭在左肩上，跳動著未干的水汽。 她歪了歪頭，“林老師，你...好像挺希望我演林黛玉？！” （各位亦菲彥祖求支持，票票，收藏，追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