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老周探出半截身子,兩只手緊緊的攏住風,將林陽嘴邊叼著的大前門煙往火上一送。 “...呼” 林陽吸了一口煙,青白色的煙氣順著風飄出去,嗆得老周直揉眼睛。 “周老板啊,你洗洗照片,給人修修版,這就是你的手藝。”林陽吐了口白,“印掛歷是公家的買賣,私人印的,投機倒把。” 老周把兩只手縮進袖子里搓了搓,苦笑著說:“我要有這個能力的話,還會在這兒拉著你分肉吃嗎?” 老周下巴向自己照相館臨街的玻璃窗指了一下。 “你瞅瞅那墻上掛著的,除了南京長江大橋之外,就是龔雪了。龔雪人長得不錯,但是全國上下翻來覆去都只印她一個人,老百姓早晚也會看膩的吧?”老周停頓了一下,壓低了聲音說,“我柜臺下面壓著幾張港島影星的翻版畫,偷著印還可以,但是要是真要掛出去賣,工商所第二天就會查封我的店鋪。” 老周心虛的往胡同里看了一眼,把聲音壓低到蚊子哼似的:“去年冬天的時候,東單那邊有個膽子比較大的人偷印年畫。好家伙,三天還沒過去,工商的人就把人和紙都給抓走了,進了大牢不說,連老底子都被罰得差不多了。” 林陽彈了彈煙灰。嘖嘖,好家伙,不愧是八三年,印坨年畫都能蹲大牢,更別說印美人了。 “這事兒容我想兩天吧。”林陽跨上車座,“要是有門路,我再來尋你。要是沒門道,今兒晚上的話,出你嘴入我耳,權當誰都沒提過。” 老周也不耽誤時間了,推著他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破自行車,在夜色中顛簸著前進。 。。。。。。 回到大雜院之后,院里的各家各戶都已經熄燈睡覺了。 林陽輕輕的走進房間,打開了床頭的小燈泡。 屋子里有點潮氣,他蹲下身來,在床下掉了漆的舊木箱里找到了一個用油紙包裹好的東西。 吹了吹上面的灰塵,林陽把油紙一層層的剝開。 這是上個月去杭州,在舊書攤上用五毛錢買的老上海月份牌。 畫中的民國女子穿著束腰滾邊的緞子旗袍,眉眼彎彎的,一雙眼睛好像汪著水。 林陽的手指觸碰到了旗袍滾邊的地方。那臉蛋紅的、白的,這會兒也不過時。 林陽看著月份牌好一會兒。 老百姓墻上的不是花鳥山水,而是人。 紅樓里一屋子的美女,一個月換一張,誰上了墻就是“掛歷上的人”。 掛歷要印,得借劇組的名。五毛錢淘來的老物件,說不定能變成一門大生意。 將月份牌再次纏好之后放到箱子底部,林陽轉過頭來看了看門口。 林雪那個丫頭的鋪蓋卷已經用麻繩扎得緊緊的了,在墻角放著,像是一個大面口袋。 明天一早就要送她去圓明園報到。 。。。。。。 第二天早上。 林陽騎著自行車,后邊的車架上馱著林雪的大鋪蓋卷,顛顛簸簸的,一路來到了圓明園。 荒園子還沒有怎么收拾。 幾株老柳樹剛剛冒出嫩芽,蘆葦蕩也是一片接一片。 但是招待所大門口卻非常熱鬧,拎著網兜,抱著搪瓷盆,背著鋪蓋卷的年輕姑娘們已經排起了長龍,有的背詞,有的照鏡子,有的做劈叉動作,各干各的事。 林雪今天穿了一件新扯的白的確良襯衫,領子和袖口熨得整整齊齊的,整個人看上去都很精神。 經過的一個劇組場務干事忍不住多看了兩眼,跟旁邊人小聲說:“這是哪來的姑娘?這么利索。” 老李正低頭挨個看介紹信登記,頭也沒有抬起來,說,“那是我們劇組林顧問的妹妹。” 林雪一聽這話,下巴就揚了起來,胸脯也挺得更直了,抬腳就往里走。 排隊的姑娘們大多穿暗花布褂子或者破舊的衣服,還有幾個小聲嘀咕:“瞧那氣派的樣子,生拍不知道是走后門進來的。” “有后門也要去試鏡,光穿得漂亮頂個屁用。”后頭一個扎著粗辮子的女孩哼了一聲說,“剛才進去一個四川的小姑娘,她的眼睛很水靈,好像里面藏著小鉤子似的。” 老李登記完手中的本子之后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然后給林陽遞上一支大前門香煙:“小林,你看到了吧?這才第一天,下面就已經有人開始較勁了。快上去吧,王導在二樓辦公室為這件事發愁呢。” 話還沒說完,二樓的木格子窗戶就打開了,副導演探出頭來喊:“小林!王導讓你馬上上來一趟!” 林陽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來到二樓,推開了一間臨時辦公室的門。 屋子里面的窗簾拉得很緊,彌漫著嗆人的旱煙味。 王扶林的辦公桌上很凌亂,上面放著很多來自各個省市文工團,曲藝團寄來的推薦信和照片。 王扶林拿下老花鏡,將手中的那疊名單隨手扔到桌子上。 “選出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兒?”王扶林揉了揉自己的額頭,指著一疊照片不耐煩的說,“站那兒的不是打靶回來的女民兵,就是戲臺上拿大頂,走圓場的那套起霸做派。我們要的是水做的人兒,是脂粉堆里的英雄!” 王扶林用手在桌子上輕敲了兩下:“除了何晴那個秦可卿稍微摸到一點脈象之外,金陵十二釵的大位到現在為止還空著十一個!臺里投了幾十萬的資金,下個星期領導就要來檢查工作了。一直這么耗下去的話,我們拍出來的是《紅樓夢》還是《紅色娘子軍》?” 桌上的信紙被他戳得嘩嘩作響。 林陽拉了一張折疊椅坐下。 他將桌上的表格扒拉開,上頭密密麻麻全是紅藍鉛筆畫的問號和叉號。 推薦信三百多封,寸照四百多張,能定下來的不到一個。嘖嘖,這臺里幾十萬經費砸了個水漂。 林陽從最底下抽出一張洗好的何晴定妝照。 林陽把洗好的何晴定妝照從最下面抽出來,擺在王扶林的眼皮子底下。 “王導,正角一時半會兒定不下來,那現成的這張臉,先放出去試試水怎么樣?”看著王扶林,林陽慢悠悠的說。 王扶林拿著搪瓷茶缸的手停了下來,抬頭看著他。 “咱們掛著中央電視臺《紅樓夢》劇組的名義,去大印廠印刷明年的新年掛歷。”林陽用手指在何晴的照片上點了點,“公對公走賬,掛歷封面上就印上我們劇組的公章和大名。” 王扶林端著茶缸子沒有喝,眼皮也抬了起來。 “你想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老百姓天天掛在墻上瞅,這比在報紙上登豆腐塊強上百倍。”林陽順著話頭往下說,“十二個月先占上十二張美人臉,臺領導下周來視察,也有東西看。” 老李的臉色立刻就很難看了,在一旁接道:“小林,你這樣說就太輕巧了。膠卷要錢,銅版紙也要錢,大印廠一開版就花錢。去年臺里印畫冊被壓了一整年才松口,這筆錢誰來墊付?” 旁邊的美工師也小聲勸:“王導,印掛歷這個事情是不是有點太冒進了?我們劇組的主要工作是拍戲,并非經商。” 王扶林沒有開口,低頭吹了吹茶缸里茶葉渣子,慢慢的喝了一口。 茶缸蓋“當”的一聲碰到了桌子邊上。 王扶林抬起頭來,目光掃過老李和那位美工師之后又落到了林陽身上:“我選人從不看年紀。我挑路子,也從來不看有沒有人走過。” 他一個戰術性后仰,把身子靠在后面的藤椅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批文報告,我去臺里送。印廠那邊,劇組用公家的介紹信去談。” 停頓了一下之后,王扶林才說:“那我倒要問問你,這前前后后跑腿張羅,萬一賠了錢要扛雷兜底的差事,誰來挑這個頭?” “......” (各位亦菲彥祖求,票票,收藏,追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