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店院子里,管事的喊完那一嗓子,天就黑了。 林陽沒在組里多耽擱,他把那一沓寫滿了名字的白紙揣兜里,蹬上自行車頂著夜風往家趕,明兒一早那幾十雙眼睛可都盯著他要貨呢。” 煤油燈的燈芯結了花,屋子里的油墨味兒嗆得人直揉鼻子。 大雜院里已經很安靜了,只有林家西屋的窗戶還透著光。 “哥,你這味兒也太沖了,熏得我眼淚都出來了。”林雪揉著發酸的眼睛,用手背一擦,在臉上留下一道紅印子,“你讓我大半夜不睡覺給你涂顏色,明天去文工團要是黑眼圈,我可跟你急。” 林陽手里拿著海綿滾筒,正借著木托板把線稿壓在油印紙上。 “急什么。”林陽彈了她一個腦瓜崩,“畫完這批,哥帶你去王府井扯身最新的的確良。等你下周進圓明園培訓班,包你是全場最精神的。” “吹吧你就,誰花五毛錢買這幾張破紙啊?”林雪撇了撇嘴。 嘴上抱怨著,她手里的毛筆卻沒有停下來。 兄妹倆趕了一宿的工,等到外面傳來掃街的大掃帚聲時,三十本圖冊已經裝進了紙箱。 林雪打了個呵欠,湊過去看。這冊子沒有硬紙封面,非常粗糙。 但是一翻開,上面的遠山眉,吊梢眼,加上淡淡的水彩紅暈,就像是從紙上活過來了一樣。 “我承認剛才說話大聲。” 。。。。。。 第二天中午,長城飯店的化妝間。 三十本圖冊往桌子上一擺。 只過了一兩分鐘,門外就擠滿了人。 這年頭大家見慣了黑白照片,還有糊成一團的鉛印小人書,誰見過這種線條精細,還透著手工水彩氣的仕女妝容圖。 幾個在外圍試戲的女孩,都直勾勾地望著那張秦可卿的側臉,移不開目光。 “我的媽呀,這眉毛是怎么畫出來的…” “有了這個,明天試戲就不怕挨罵了!” “小林師傅,我定了一本!”短頭發的小鄭第一個擠了上來,把一張皺巴巴的五毛錢拍在了桌子上。 有了帶頭的人,剩下的人就像搶大白菜一樣圍了上來。 林陽不緊不慢的拿出記賬單。 “別擠,按單子上的名字一個接一個地念,念一個就發一本。” 五毛,五毛,又五毛。 林陽沒算賬,只聽著兜里鋼镚叮當響。 不到二十分鐘,三十本圖冊就發得干干凈凈。 沒有排到的人急得直跺腳,有一個圓臉的小姑娘在后面喊:“小林,我再加錢買一本可以嗎?” “紙用完了。再多的話就會違反紀律了。”林陽把帆布包的拉鏈拉上。 屋里拿到書的人喜氣洋洋,沒拿到書的人只能嘆氣。 等屋里看熱鬧的人差不多都散了,林陽就來到門后,把管事的老李拉到了水房旁邊。 他把手伸進褲子口袋里,拿出三塊錢,直接塞進了老李的工作服口袋中。 老李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往回推:“小林,你這是干什么?” “李哥,這三十本書就算給后勤兄弟們的辛苦費。名目就叫【內部資料調劑】,您看行嗎?” 老李的手指在口袋外面捏了捏。 三塊錢可以買幾包大前門,但是“內部資料調劑”這句話,直接堵住了可能惹閑話的口子。 老李咧嘴一笑,順勢把錢揣實了:“行啊小林,咱們這就是純粹的業務交流。放心,以后組里缺什么工具,你盡管開口。” 老李心情很好,拿了一支煙點燃,深深的吸了一口。 “說起來,下周圓明園培訓班就要開課了,王導這兩天火氣大得嚇人。” “怎么了?” “還不是因為那些沒著落的金釵發愁。”老李吐了一口煙圈,撇了撇嘴,“昨天好不容易收到一封自薦信,鞍山寄來的,你猜里面夾著什么?兩首打油詩!” 老李夾著煙的手比劃了一下:“照片我也瞅見了,瘦得跟蘆柴棒似的,風一吹就倒。可人家口氣大,在信里放了話,非林黛玉不演。” 林陽沒接話,隨手剝了一塊大白兔塞進嘴里。 那個要給全國人民上一堂古典課的林妹妹,終于上路了。 傍晚,林陽從長城飯店出來,直接去了王府井百貨大樓。 口袋里有十五塊錢,熱乎的。 在八三年,這抵得上制片廠老人半個月的死工資。 他花錢不手軟。 給林雪扯了一身最新款的確良白襯衫。 到副食柜臺切了半斤好的醬肘子,打了一瓶燕京的二鍋頭。 路過日化柜臺的時候,又拿了兩盒便宜的蛤蜊油。 把東西都掛在自行車把上,林陽騎著車回了大雜院。 剛把車推進院子,就碰到了端著煤渣盆的老王媳婦。 老王媳婦一抬頭,就看見了車把上的肉和新衣服,眼睛都要瞪出來了。 “喲,林家小子,這是發財了?” “組里的津貼。”林陽隨口應付了一句,掀簾進屋。 直接把東西放到八仙桌上。 “買的什么東西啊?”趙素芬正在擦桌子,一眼看見那半斤油汪汪的醬肘子,還有白襯衫,眼皮狠狠跳了兩下,手里的抹布差一點掉到地上,“林陽!你搶銀行去了?” 里屋的林雪鉆出來,看到白襯衫,高興地撲了上去。 林建國正盤腿坐在床沿處聽廣播,聞到肉香味,抬頭看了一眼桌上放著的二鍋頭。只是把收音機的音量調小了一些。 發了津貼就應該存起來,買這些東西干什么…”趙素芬一邊罵,一邊麻利把醬肘子送到廚房。 廚房里傳來切蔥的聲音,還夾著抑制不住的高興勁兒。 飯吃了一半。 院子外面忽然有人叫。 “小林師傅在不在家?” 林陽放下筷子,掀簾出去。 胡同口電線桿下,站著一個中年男人,推著一輛二八大杠,穿的是半舊的中山裝。 看見林陽出來,那男人趕緊把車支好,笑著迎上來,熟練的遞上一根大前門。 “是小林師傅吧?” “您是?”林陽沒接煙。 “我是王府井那片照相館的。”老周搓了搓手,向前走了兩步,壓低聲音說,“今天下午,有個叫何晴的姑娘來我這兒加洗私人照片留念。她的包包放在柜臺上面,我一眼就看到了露出來的那本畫冊。” 老周嘆了口氣,透著點精明:“現在市面上的風景掛歷,老百姓早就看膩了。小林師傅,那上面畫的古典美人,真是絕了。” 他碾滅了手中的煙頭,終于把底牌亮了出來:“現在要是能印一些這種水靈靈的古典美人的大彩照。。。那真是印多少賣多少。” 老周緊緊盯著林陽:“照片我來洗,銷路我來跑。要是真的把這事做成了掛歷。。。咱們對半分。怎么樣,敢不敢蹚這趟渾水?” 胡同口吹來一陣涼風。 林陽嘴角帶笑,伸手接過了那根沒點著的大前門。 (各位亦菲彥祖求支持,票票,收藏,追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