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陽一早進屋,發現桌子上多了一個藍色布包。 包里是兩本冊子,紙張都已經發黃變脆了,邊角的地方用牛皮紙仔細粘過。 一本是五十年代的【戲曲扮相譜】,另一本更古老,封面都沒有了,里面都是手繪的仕女眉樣,每一筆都很細致。 “從家里拿出來的,放著也是吃灰。”老楊在一旁洗手,頭也沒回的說,“放你這兒,比你的腦子要靠譜得多。” 林陽翻了兩頁,合上冊子,心里有了底。 管事的抱了一摞定妝單進來,站在屋當間犯了難:“小林,往后這單子都打你這兒走,那組里日常分配的活兒怎么辦?” “該誰干誰干。”林陽合上冊子,說,“日常的活兒肯定還是楊師傅挑大梁,我這也就幫著在定妝的時候把把關。哦,對了” 林陽站起身,看著一旁洗手的老楊,用商量的語氣說道:“楊師傅,聽說您有個外甥女要進組試戲?要是臉型合適,您明天下午讓她來一趟,我幫她拾掇個上鏡的底妝,咱們一起上監視器看看效果?” 老楊搓胰子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沒回頭,胡亂把手上的泡沫沖干凈,拿過毛巾擦了兩下:“看她自己造化吧。” 嘴上說的輕巧,但是掀開門簾出去的時候,步子明顯輕省了不少,嘴里已經哼起了一段字正腔圓的【定軍山】。 門簾一落下,老李就進來了。 他手里攥著一沓工資條,一進門就嚷嚷:“都在啊!對了小林,跟你說個事兒。圓明園培訓班月底就開班了,幾十號人等著進組,一個個都得從頭定妝。老王頭前兒還念叨呢,十二釵才定下來一個,還缺十一個。往后啊,你這張臉可有的忙嘍!” 當天晚上,招待所后院的臺燈一直亮著。 林陽攤開紙筆,對照腦子里八七版【紅樓夢】的經典造型,結合老楊的圖譜,畫了一張秦可卿的定妝樣稿。 他不畫身段,只畫臉,一張正臉,一張側臉,外加三式不同眉眼和唇形的局部特寫。 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幾條線勾下去,神韻就出來了。 到了后半夜,桌上的紙頁鋪開時,同屋的管事端著洗臉盆路過,探頭瞧了一眼,腳下就挪不動了。 “我的親娘哎,”管事的盯著紙上的眉眼,連盆里的水灑了都沒注意,“這是打哪兒摹來的?跟活人印在紙上似的。” 第二天一早,林陽揣著那頁樣稿,敲開了王扶林的門。 他沒有多余的廢話,進屋只把樣稿擱在桌子上,然后向后退了兩步。 王扶林戴上老花鏡,開始以為是普通的定妝小樣,隨手翻了兩頁。 但是就這兩頁,讓他翻頁的手指慢了下來。他靠在椅子上,半晌沒有說話。 屋里只有翻動紙張的細微響動。 “要是有了這個,”王扶林盯著樣稿,腦子里自己盤開了,“往后海選那些姑娘,照著這個標準一卡,像不像的,心里就有數了。” 他又往下看,用手指在秦可卿的那三式眉眼上點了點,眉頭也跟著舒展開來:“全國各地找演員,幾十號人湊在一起,妝造絕不能各畫各的。今天你畫個戲曲眉,明天她畫個摩登妝,那成什么體統?就得有個這種統一的樣式卡著。” 他盤一句,嘴里漏一句。林陽就安靜聽著,不插話。 門外的腳步聲打斷了這陣沉默,老李推門進來:“王導,培訓班那邊的名單報上去了…” 他一眼就瞥見桌上的樣稿,幾步湊過來拿起來瞅了兩眼,笑了:“喲,好畫工!小林,這是你畫的?你打算怎么弄,印出來給大伙兒發?” 沒等林陽接茬,老李的冷水就當頭潑下來了。 “去印廠?人家起訂就是兩千份,光開個膠印版就得幾十塊。”老李擺擺手潑起了冷水,“你想拿組里那臺照相機拍?那德國膠卷比你那杭州粉還金貴,誰敢讓你拍畫稿?” 這一瓢冷水潑得有理有據。林陽聽著,連連點頭。 “用不著去印廠,也不費膠卷。”林陽開了口,“這活兒,我用土法干。” “土法?土法能印出個什么來?” “不用膠印,就用描圖紙拓印線稿,手工上色。”林陽語速平緩的說,“先做幾十套‘內部參考冊’,給組里和培訓班應急用。幾張紙加點顏料,成本一本也就幾毛錢。” 老李挑了挑眉。土法費工夫,但確實省錢。 “將來要是真要在外頭印,”林陽繼續說,“那就掛劇組的名義,咱們公對公的拿介紹信去談。” 老李一聽到“公對公”三個字,轉頭看向王扶林。 王扶林翻了兩頁畫稿,抬起頭問:“自己琢磨的?” “底子是老楊的戲曲眉譜,我照著電視上鏡的光影改了改。”林陽如實說。 王扶林沒吭聲,又低頭把那幾式眉眼看了一遍。 隨后,他直接把畫本推到桌前:“老李,這算組里的工具用書,賬走后勤。去印廠來不及,就按小林說的土法做。” 他轉頭看向林陽:“培訓班開課前,給我出三十本。十二釵長什么樣,得讓那幫姑娘睜眼瞧瞧。耽誤事嗎?” “不耽誤。”林陽點頭。 圖冊趕制了三天,第一本粗制版就出來了。 封面沒字,里面是用散頁貼起來的樣稿,擱在化妝間的桌子上晾著膠水。 下午,何晴拿著自己的定妝意見單來找林陽。 她今天是頭一回收到導演組下來的單子,心里多少有些沒底,想來問問定妝還有什么要改的地方。 進門見沒人,她的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了桌上那本攤開的冊子上。 她走上前,翻開了第一頁。 畫的正是自己那張秦可卿的定妝臉。 畫里的人眼波流轉,眉若遠山,甚至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那股清冷勁兒,全讓幾根鉛筆線條給逼了出來。 何晴站住了。能在這冊子里排在頭一個,意味著什么,她心里很清楚。那不但是個虛名,更是劇組在這個角色上砸下的第一根釘子。 門簾一掀,林陽打著水進來,放下臉盆。 何晴盯著畫看了半天,突然開口:“林陽,你幫我也畫一本吧。多少錢?” “這哪有賣的。”林陽擦著手笑了,“組里的公物,內部參考用。” “那我不管。” 何晴拿了一張五毛錢的紙幣,啪的一聲放到桌子上,倔強的看著他說,“這是訂金。你畫出來的臉,我必須每天看一遍,自己留一本。” 沒等林陽拒絕,她就轉身走出了屋,門簾一晃就沒人了。 林陽手里拿著毛巾,看著桌上還帶著體溫的五毛錢,愣住了。 五毛錢就可以買一斤豬肉了。 五毛錢的事兒,不到半天就在劇組里傳開了。 第一個前來的是短頭發的小鄭,手里拿著五毛錢磨蹭了好久,非要預定一本。 有了這冊子之后,以后給群眾演員化妝就不會一無所知了。 接著,管事的也來了,說要弄一本壓箱底。 最后,連劉嬸跟老楊都撕不開面子,咳嗽著湊到了林陽桌邊。 “小林啊,如果還有剩余的話,也要給我留一本。” 林陽扯了一張白紙,用筆記下何晴這個名字,這也算是劇組里頭第一筆私活開張了。 “小林,聽小鄭說你這里有藝考參考圖?”門外,幾個外圍試戲的小演員探出頭來,手里拿著毛票。 林陽眼皮一挑,看著門外那些閃亮的眼睛,嘴角一咧。 “一本五毛。要的排隊記賬。” 門外送飯的臨時工探出頭來,看到那一頁畫得跟仙女一樣的彩色紙頁,悄悄咽了下口水,然后轉身跑出了飯店的大門。 這風,吹出劇組了。 (各位亦菲彥祖求支持,票票,收藏,追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