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林陽剛進房間,話頭正好落在了他的臉上。 “…跟著別人問了價格,人家就一句話,雜貨攤上瞎碰的。” “碰運氣?瞎碰能碰出正冊頭一頁嗎?” 他眼皮都沒抬,將粉盒放到桌子邊上,蹲下身去捅爐子。 老李踩著上班鈴聲進來了,手里拿著一張紙,在進門之后先環顧四周:“人全來了嗎?正好要傳達一件事情。王導昨天晚上說的話,以后我們小組所有定妝都要經過小林的眼睛,定妝單也由小林轉交。” 說到這,老李嘆了口氣:“大伙兒也體諒一下上面。那是進口的德國原裝膠卷,拍廢一尺,央視那邊的領導就跟著肉疼一天。重拍不起啊。以后定妝,必須一步到位。都聽到了沒有?” 話音落下,只剩爐子上的鐵水壺發出“嘶嘶”的漏氣聲。 幾位老化妝師面面相覷,互相使了個眼色,低下頭假裝自己很忙。 短發的小鄭張了張嘴,最后還是將話吞了下去。 最不好看的臉就是老楊的臉。 他外地跑了十多天,去了十個縣,但是沒有找到一顆像樣的珍珠毛,回來的第一天,庫房就被人翻得一干二凈,鍋子背在他這個負責人身上,救場的是從自己的口袋里掏出粉的小子。 前兒那場戲中,他一直坐在一旁看。 粉是小林的,場也是小林救的,“就是她了”這句話也是對小林的妝容說的。他一個不能插話的,只好蹲著。 今天跟往常不同。 王扶林的話已經正式傳達出去了,以后定妝先過小林的眼睛。 他老楊在化妝組干了二十年,以后就連定妝單子也不由他手上了。 當年在制片廠排大戲的時候,化妝的第一把交椅就是他。 現在倒好,電視一說就是兩個字,他這二十年的手藝就成老古董了嗎? 外甥女進組試戲的事兒,他之前就已經跟組里打過招呼了。 現在倒好,能不能成,全看眼前這個小子的意思。 老楊端起搪瓷杯悶了一口水,慢慢走到林陽的桌邊。 “小林。”他的話里聽不出深淺,“據說你的手藝是從電視上學來的吧?” “算是吧。” “我們組里坐著的人,都是干了二十年化妝工作的。”老楊吹了吹茶沫子,慢悠悠的說,“舞臺妝怎么走,電視妝怎么走,大家心里都有數。你的這種做法,騙騙外行還可以…” 林陽聽了也不惱,反而笑著點了點頭:“楊師傅,您那套舞臺妝的絕活,在咱們制片廠絕對是頭一塊牌子,我再學十年也趕不上。” 他話鋒一轉:“不過呢,我這野路子,在電視鏡頭里還真有點不一樣。舞臺妝是畫給臺下第三十排的觀眾看的,下手得重;可電視鏡頭不一樣,它等于把人的臉放大成一堵墻,粉稍微厚一點,燈光一打全反光。” 老楊氣極反笑:“化妝就是往臉上抹粉,你跟我扯什么光啊影的,修房子呢?” 林陽也不爭辯,指了指墻上的時鐘,語氣輕快干脆:“嘴上說不清,咱們手底下見真章。下午不是剛好有個女孩來試鏡嗎?楊師傅,您按您的經驗畫一個,我按我的野路子畫一個,咱們一塊推到監視器前頭看看。是騾子是馬,讓機器說了算。” “上機?” “行不行,上機器看看就知道。” 老楊瞇起眼睛,用大拇指在茶缸蓋上捻了兩圈,哼了一聲:“光聽你白話是不行的。什么上鏡標準,先按我們原來的方法做一條,再按你的方法做一條,監視器里見真章。劉嬸,下午的活兒先由你來。” “成。”劉嬸爽快地應下,她是小組里最年長的化妝師,三十年來一直干這一行。 。。。。。。 下午兩點鐘的時候,試鏡的女孩來了,她是話劇團借用的,臉型端正,但是膚色比較黃。 劉嬸上手,按照老辦法給她上了一層,粉厚,眉濃,腮紅打得很好,遠看很有精神,近看又顯得大氣。 屋里有幾個化妝師在圍著看,大家都點頭認可,這手藝沒得挑,幾十年來就這樣過來的。 化完之后,推到監視器前面坐下。 管事的將組里那臺小監視器推過來,插上電源后,屏幕出現了幾秒鐘的雪花點。 “林陽,”老楊抱著胳膊說,“輪到你了。” 林陽也不啰嗦,拿熱毛巾給姑娘把臉上的東西擦去。姑娘嚇了一跳,他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忍一忍,重打一遍。” “閉上眼睛。下巴稍微上揚一些。” “眉毛不能動,眼睛向左上看。” 林陽手上動作不快,底粉極薄,重點全放在了高光提亮和陰影的收束上。 老楊開始的時候是雙手背在身后站著的,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挪到了側邊,打量林陽的手法。 “你這粉怎么越打越薄?”老楊在后面皺著眉,“陰影打這么重,臉都花了,跟沒洗干凈一樣。” “屋里的燈騙人。”林陽頭也沒回的說,“上機看。” 兩邊化完,姑娘推到監視器前坐好。 管事的插上電,退開。 雪花點一閃。 第一遍,老妝。強光一打,屏幕上白慘慘一片,油光滿面,黑眉紅腮,活像個吊死鬼。 屋里響起一片倒吸氣的聲音。老方法遇上電視鏡頭,廢了。 第二遍,新妝。 還是那張臉。屏幕里沒有粉感,本來顯臟的陰影全被燈光吃透了,化在骨相里。眉眼立體,鼻梁高挺,整張臉像玉一樣通透干凈。 管事的湊到屏幕跟前,恨不得把臉貼上去:“這是剛才那個姑娘?” “廢話,衣服都沒換。”小鄭嘴上還在硬撐,眼睛卻盯著屏幕挪不開。 老李站到最外面,看著屏幕上的那個人臉不需要抹厚厚的粉就可以吃住燈光,深的吸了一口氣說:“這叫什么化妝…這小子懂鏡頭,會用光!憑他那水平,以后組里膠卷跟重拍費至少可以省下一半!” “怎么做的?請教一下方法。”劉嬸一輩子都在化妝,第一次在監視器輸的這么清楚。她擠到最里面去,看著林陽手中的刷子,“高光打到這兒來,我之前怎么沒有想到呢。” 房間里很亂,一窩人圍在化妝臺上,好像趕廟會一樣。 管事的出來打圓場大聲說:“好了好了,姑娘還要趕四點的長途汽車呢,讓一讓!” 人群之中,老楊并沒有過去湊熱鬧。 等屋子里的人都走了之后,老楊才把林陽叫住。 “你過來。” 林陽過去,看見他面前擺著半碟自己調的粉,顏色很暗淡。 “這是我壓箱底的方子,鉛粉兌的珍珠末,我師父傳的,使了半輩子。”老楊把碟子往前一推,“你給瞧瞧,哪兒不行。” 這是內行人的過招,并非請教。林陽俯下身捻了一點,手指搓開,湊到鼻尖聞了聞。 “粉是好粉,就是膠重了。”林陽拍了拍手上的余粉,“膠重,上鏡反光,人臉發木。您這方子底子好,膠減一半,再兌點細珍珠粉,上鏡絕對不差。” 老楊用手指蘸了點唾沫,在手背上搓開之后舉到燈下看了看,又轉過頭去看了一下那碟粉。 房間里只有他們兩個人,爐子上的水壺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 “…你這套拿光影做文章的方法,是從哪兒學的?” 林陽笑了笑,一邊洗手一邊隨口答道:“嗨,之前在劇團里跟著老師傅打雜,后來自己瞎琢磨的。今天也就是在監視器里取了個巧。” 老楊應了一聲,就不再說了。收拾好碟子,拿上包走到門口,腳步一頓:“明天早點來。”